血月殿。

这是历来魔尊的居所。三千年了,大殿里的玄铁王座高耸,换过无数主人。穹顶上的血月浮雕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墙壁上的魔纹失去了灵力的滋养,黯淡得像干涸的血迹。殿顶的飞檐上蹲着不知名的凶兽雕像,眼眶里嵌着猩红的宝石,俯瞰着整片血月山脉。

三千年没人踏踏实实坐过的王座,依然矗立在大殿的最高处,俯瞰着一场又一场闹剧。

今天,血月殿外又是一场厮杀,这已经是魔界的惯例了。

大殿外挤满了魔。各大势力的头领,只要能排得上号的,今天全来了。幽冥殿的人站在左侧,历狂澜没有亲自来,派了血屠和几个心腹。血屠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他今天不为打架,只为了撑撑场面,顺便观察各方势力,收集情报。

五毒众来了三个门主,蜈蚣门的盘着一条手臂粗的蜈蚣,那蜈蚣通体紫黑,百足蠕动,看得人头皮发麻。蟾蜍门的满脸都是疙瘩,鼓胀的脓包随着呼吸一颤一颤,腰间挂着一串墨绿色的毒囊,散发出腐败的甜腥气。站在最前面的蝎门首领,是目前战斗力最强的一支,诨号“蝎尾针”,是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女人,浑身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指甲漆黑,足有三寸长,尖端弯如蝎钩。

中等势力排后一点,刀剑半出鞘,眼神在各个势力之间来回扫。他们不急着出手,看准时机,想趁机背刺捡漏。

服色杂乱、武器各异的,是那些想来碰运气的小势力和散修,挤在大殿后侧,踮着脚伸着脖子,既想捡漏又怕被波及。

“蝎尾针。”血屠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不在你的蝎子窝待着,跑到血月殿来做什么?”

蝎尾针咯咯笑了两声,声音尖细刺耳,“血屠大人这话说的,血月殿又不是你家开的,谁不能来?”

“就是就是!”蟾蜍门的胖子鼓着腮帮子附和,脸上的脓包随着说话一胀一缩,“魔尊之位,能者居之!”

血屠看了那胖子一眼,化神期天魔体的威压无声无息地碾过去。胖子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额头渗出冷汗,立刻闭嘴,往后退了一步。

“能者?”血屠的声音还是不大,靠在柱子上,姿势都没变,“好歹我们幽冥殿只认一位主子。你们五毒众,连个能服众的首领都选不出来,也配谈能者?”

蝎尾针的脸色变了。

这是五毒众最大的痛处,他们虽然人多势众,但谁也不服谁。五毒分赤蝎、青蛇、蜈蚣、蟾蜍、蜘蛛五堂,每一堂都觉得自己应该是老大。这些年光是内斗就死了不知道多少人。对外能耀武扬威,对内谁也压不住谁。

“血屠!”蝎尾针的声音骤然尖利,青灰色的脸扭曲起来,“你别以为幽冥殿就稳了!谁不知道你们殿主历狂澜最近变成了缩头乌龟,深渊不敢去,地盘往回收,连附庸被人吞了都不敢吭声,怎么?怂了?”

血屠的火气蹭就上来了指节捏紧了鬼头大刀的刀柄,恨不得能让去砍了她。

但他没有拔刀。不能拔。主上吩咐过,能不动手尽量不动。而且,他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幽冥殿和深渊有过接触。那是主上的全盘计划,绝不能毁在他手里。

“幽冥殿的事,轮不到你来议论。”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蝎尾针冷笑一声,十指张合,漆黑的指甲又长了三分,尖端渗出幽蓝色的毒液,滴在地砖上,石面立刻被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小坑。她身后的五毒众纷纷亮出兵器,毒虫从他们的袖口、领口、裤腿里爬出来。蜈蚣、蝎子、蜘蛛、蟾蜍,在地上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黑潮,窸窸窣窣的声音像雨点打在落叶上。

中间的小势力们脸色煞白,暗自拔刀,脚步却往后退。他们想捡漏,但不想被毒虫咬死。

剩下的各路中小势力和散修黑压压站了一殿,服色杂乱,武器各异,有的握着刀,有的捏着符,有的干脆空着手准备趁乱摸尸。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飘向同一个方向……

大殿最高处,那个空了三千年,踩过无数血脚印的玄铁骨座。

今天,他们要在这里决出下一任魔尊。

怎么决?

魔界的规矩很简单。一个字,打。

打到只剩下一个还站着的,那个人就是魔尊。

血屠皱了皱眉。他有自信自保,化神期天魔体不是摆着看的。但主上吩咐过,今天只观察,不参与。五毒众爱争就让他们争,幽冥殿不趟这浑水。

他微微侧头,对身后的心腹使了个眼色,准备撤到外围。

蝎尾针捕捉到了他这个动作,嘴角扯出一个阴冷的弧度,漆黑的指甲抬起来,正要发难。

大战一触即发。

突然!

王座前面的地面上,忽然亮起了一道光。

银白色的光华,从地面的石缝里渗出来,像水一样流淌,一道一道,沿着某种古老的纹路蔓延开来。石缝里的灰尘被光芒震散,露出下面繁复的刻痕,是阵纹!

所有人都僵住了。

那些纹路——他们在这座大殿里来来去去,打了几百年的架,踩了几百年的地砖,从没有人注意过地面的石缝里刻着什么。但现在,那些石缝正在发光,正在组成一个繁复得让人眼晕的阵图。

光芒从中心向外扩散,一道一道的阵环——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的涟漪般荡开。

“传送阵?!”有人失声喊道,声音都劈了。

“这里怎么会有传送阵?!”

“是谁?!谁在传送?!”

“谁启动的?”

光华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刺得所有人都眯起了眼睛。蝎尾针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血屠握刀的手紧了紧。然后光华猛地一涨,又猛地一收——

阵图正中央,多了一个人。

小小的,只到血屠腰那么高。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新袍子,袖口和领口绣着银色的祥云暗纹,一看就是用了心的手艺。领口露出一截嫩黄色的里衣边,腰间系着同色的带子,带子末尾缀着两颗小铃铛。腰间挂着一把剑,剑鞘暗沉沉的不反光,剑柄上缠着不知什么材质的鲛纱,剑格上镶着一颗墨绿色的珠子,不显眼,但仔细看能看到里面有光在流转。剑穗上挂着一个灰扑扑的小玉坠,刻着龙纹。

脑袋上支棱着两只毛茸茸的黑白橘三花色耳朵,身后摆着两条尾巴。两条尾巴蓬蓬松松像三色云朵,毛量惊人,像两把大瓶刷子叠在一起。

脸是圆的,眼睛是圆的,鼻头是粉的。腮帮子还带着点婴儿肥。怀里抱着一个小本子,本子皮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魔尊成功学笔记·胡三花】。

他站在阵图中央,表情有点懵。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本子,又抬头看了看四周。

左边,是一群黑衣血纹的凶悍魔修,为首那个脸上带疤的壮汉正一脸震惊的看着他。「欸?这不是抢鸡饲料的大哥吗?」

右边,是一群身上爬满毒虫的阴狠毒修,地上还趴着一只鼓着毒腺的金蟾。

中间,是一群瑟瑟发抖、表情仿佛快要哭出来的散修。

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看。

三花眨了眨眼。脑子里疯狂运转。「不能露怯不能露怯不能露怯……」他想起笔记第一条:【魔尊必须常年面无表情,无论心里有多慌,都不能露怯。】

他努力让自己的脸不要动。不要炸毛,不要摇尾巴,不要露出“师尊我想回家”的表情。

没人说话。整个大殿安静得能听见那只金蟾喉咙里的咕咕声。三花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正前方的玄铁王座上。那王座高高在上,黑沉沉的颜色,靠背是两排弯曲的骸骨形状,扶手上雕着不知名的凶兽,张着大嘴,獠牙毕露。

三花的小心脏在打鼓,但他想起了笔记第四条:【魔尊走路不能太快,要慢,要稳。每一步都要像踩在敌人的心巴上。】

于是他开始走。慢慢地,稳稳地,一步一步,朝着那个王座走过去。铃铛在腰间叮当叮当地响,大尾巴在身后微微晃动。整个大殿的魔修目送着这只小狐狸,从阵图中央走到王座前面,没有人出声,没有人动。连蝎尾针手臂上那条红头蜈蚣都停止了蠕动。

三花在王座前停下来。王座很高,非常高。他仰起头目测了一下——座位大概到他眉毛那么高。

三花面无表情。

脑子里:「够不着。」

他想起笔记第五条:【坐下的时候不能像师尊那样瘫成一滩,必须背脊挺直。一条腿曲起,一条腿随意搭着,手支着下巴,眼神睥睨。】

问题是他得先坐上去,可是所有的书里只提到过坐姿。没有提到过魔尊太矮了坐不上去应该怎么办……

三花保持着面无表情,把怀里的小本子往袖子里一塞,两只手按住王座的座面,两条小短腿用力蹬地……没跳上去。

三花沉默着,面无表情地、没有面子地,双爪扒着边缘,尾巴使劲,后腿乱蹬,先踩上王座底座,再爬上去。转身,坐下。背脊挺直。两条腿……腿不够长,曲不起来也搭不起来,只能悬在座沿外面,晃荡着。他试图把一条腿曲起来搭在另一条腿上,发现并不美观。他放弃了。他把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然后想起来笔记上说魔尊应该手支着下巴。

他改成一只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放在扶手上。然后想起来笔记上说眼神要睥睨。他把下巴微微抬高,眼神往下看,看到的全是自己的腮帮子。

算了就这样吧。

堂下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在疯狂运转。画像,他们全都见过。戮仙剑、神农鼎、百草丹、灵羽鸡——那些消息传了几个月,画像在坊市里五文钱一张,每个人都看过。

圆脸圆眼三花色耳朵,和画像上一模一样。

传闻他手无缚鸡之力。传闻他是个刚化形的小妖,连金丹都没有。传闻他只是运气好捡了宝贝。

现在他坐在魔尊的王座上,用这种诡异的姿势。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

只有血屠,瞳孔剧烈收缩。

那天在深渊底下,他亲眼看见这只小妖用神农鼎喂鸡,亲眼看见他把百草丹当鸡饲料,然后他一头槌把自己撞飞好几丈。他和其他弟兄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飞,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摸着。

血屠的内心:「主上的推理全是对的。大恐怖没有死。戮仙剑、神农鼎、百草丹,所有的一切都是精心策划的局。而这只小妖……不,这位前辈!就是深渊的主人本人,现在他出来了,一出来就要一统魔界。主上英明!主上英明啊!」

血屠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然后他看见三花的目光扫过来了。

三花正努力维持着“眼神睥睨”的姿势,眼珠子转了一圈,扫过左边那群黑衣魔修中的那位抢鸡饲料的大哥。

三花内心:「啊,这位大哥脸色好差,看起来不太舒服的样子,一定是饿坏了,难怪要抢鸡饲料吃……」

血屠看见三花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看见,那位前辈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三花只是在努力维持“意味深长的笑容”,因为嘴角绷得太久有点酸,抽搐了一下。

血屠看见的却是:大恐怖认出了他,而且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同情……

那个笑容。

血屠的脑子里,历狂澜的声音响了起来:“他没有杀你,只是把你扔出来了。你想想为什么?”

“让我们活着出来,自然有用处。”

“也许从戮仙剑的传闻开始,这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局。”

血屠全明白了,自己就是前辈手里的棋子……

前辈需要有人在这时候站出来。需要一个在魔界有分量、有人信的人,为他的登场做背书。这就是为什么当初没有杀他。不是慈悲,是留着他,等今天群魔聚集之时,一鸣惊人。

前辈把一切都算到了。

血屠一咬牙,大步走出队列。至到王座正前方,站定。然后扑通一声,单膝跪地。

玄铁地砖被他的膝盖撞出一声沉闷的响。他低下头,右拳抵在心口。

“恭迎魔尊大人!”

幽冥殿的部众面面相觑。血屠大人这是什么情况?但血屠是幽冥殿排名前三的战将,化神期天魔体,殿主的心腹。他跪了,说明他认出了什么他们没有认出的东西。幽冥殿的部众犹豫了不到一息,跟着单膝跪地。

“恭迎魔尊大人!”

然后是那些中等势力。幽冥殿都跪了,五毒众还在站着,但幽冥殿比五毒众强——至少在表面上是这样。跟强者站队,是魔界的生存法则。几个中等势力的头领交换了一个眼神,陆续跪了下去。

“恭迎魔尊大人!”

小势力和散修们本就是在夹缝里求存,谁强跟谁。幽冥殿跪了,中等势力跪了,那他们也跪。哗啦啦跪了一片,参差不齐地喊着“恭迎魔尊大人”,声音有高有低,调子各不相同,像一群被赶上架的鸭子。

最后是五毒众。

蝎尾针站在原地,青灰色的脸扭曲得厉害。她不甘心。她今天来是要争魔尊的,不是来跪魔尊的。但她身后的人已经开始动摇了。蜈蚣门的盘着蜈蚣,膝盖在打颤;蟾蜍门的胖子脸上的脓包都白了,豆大的冷汗往下淌。他们不知道这个小狐妖是什么来头,但他们知道血屠跪了。血屠是化神期天魔体,能把他吓到主动下跪的,只会是比他更强的存在。

“蝎尾……”蜈蚣门主的声音发颤,压低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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