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三年秋天,老南街被挂上了一块铜牌子。

那块牌子不大,一拃来长,上头刻着几个烫金的字:河东省非物质文化遗产,闻喜煮饼制作技艺。牌子是县文化局的人送来的,还跟着两个扛摄像机的记者,说是要拍一条电视新闻。彩霞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那块牌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看出啥名堂来。

这是啥?她问那个戴眼镜的文化局干部。

那干部推了推眼镜,像是背书:张彩霞同志,您的闻喜煮饼制作技艺已被列入河东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是对您三十年坚守传统手艺的肯定,也是咱们县文化产业发展的成果。

彩霞听着这些话,像听天书。她只知道,从这天起,她的煮饼铺子算是有了"名分"。以前有人问她卖的是啥,她说"煮饼"。现在她可以说"非遗煮饼"。名字前头加了两个字,好像立刻就不一样了一样。

牌子挂上去的第二天,就有陌生人找上门来了。

有背着双肩包、脖子上挂着照相机的年轻人,说是啥"自媒体",拿着手机对着她的锅一通拍,还拉着她的手问:阿姨,您这手艺传了几代了?彩霞说,我娘那辈就会做,传到我这儿是第三代。那年轻人眼睛一亮,说是要给她做个"深度报道"。彩霞听不懂啥叫深度报道,只知道当天晚上就有好些个年轻人涌进了铺子,一人买两块煮饼,举着手机拍照,拍完照咬一口,跟发现新大陆似的叫唤:太好吃了!

有开着小轿车来的城里人,穿得体面,说话斯文。他们不进新街那些装修的锃亮的甜食店,专门往老南街这些破铺子里钻。说是"接地气""有味道""这才是真正的运城"。他们吃煮饼不拿手抓,拿筷子夹;不吃大块的,让彩霞切成小块,美其名曰"品鉴"。彩霞看着他们用筷子夹着那黏糊糊的煮饼,心里暗暗发笑,吃了三十年也没见谁用筷子夹过。

还有人站在铺子门口不进来,光是拍照。拍牌子、拍锅底、拍墙上挂了三十年的陈年奖状,甚至拍彩霞那双裂了口子的手。拍完了发朋友圈,发完朋友圈进来买两块煮饼,拎着走了。

彩霞不明白这些人心里头想的是啥。但她知道一件事,生意好了。

以前一天卖三十来斤煮饼,现在一天能卖五十斤、八十斤。中秋前那几天,卖出去两百多斤,锅没停过火。做煮饼是个力气活,熬糖、和面、包馅、滚芝麻,一套下来半条命没了。以前一天做三十斤不觉得累,现在一天做上百斤,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可她的腰是笑弯的。

价格上涨了。原先一块五一个,现在可以卖到三块、五块。那些从城里来的年轻人不在乎价钱,他们愿意为"非遗"两个字多掏一倍的钱。彩霞一开始不好意思涨价,还是卖两块。可那些年轻人主动给她递五块钱:阿姨,你这手艺值这个价。她推了两回,第三回就收下了。

她的儿子小虎,已经十五岁了,暑假回来帮她看铺子。这孩子从小没爹,跟着彩霞在煮饼铺子里长大,闻着糖稀的味道睡着,听着打芝麻的声音醒来。他比彩霞有出息,在县城念高中,成绩中不溜。彩霞不求他考大学,只求他别像他爹。

小虎站在柜台后头,用算盘算账。那算盘的珠子被彩霞摸了二十多年,磨得发亮。小虎的手指在算珠上来回拨拉,噼里啪啦响。他的手指比彩霞的细、比彩霞的白、也比彩霞的嫩。那是没下过苦的手。

妈,他把一沓零钱递给彩霞,今天卖了三百六十八块。

彩霞接过钱,手指在钱上捻了捻。钱是新票的,带着一股子油墨味和人的汗味。她把零钱分门别类码好,塞进柜台下的铁盒子里。铁盒子上了锈,锁也松了,可里头的钱一天比一天多。

她想起六年前,二零零七年,她从棚户区搬到新街的时候,一块五一个的煮饼都没人买。她想起那时候每天半夜起来和面,天亮了一锅一锅地蒸,蒸完了一斤一斤地喊,喊到嗓子哑了也卖不完。她想起那些坏掉的煮饼,发硬了、出油了、变了味了,被她倒在院子后头的垃圾堆里,野狗围着啃。

六年。六年工夫,一块没人要的煮饼,变成了"非遗"。

她不知道这世界是咋变的。她只知道,她没改配方——还是她娘传下来的配方:面粉一斤、糖稀二两、蜂蜜一勺、芝麻半斤。她还是用那口铁锅,还是用那两扇柴火灶,还是凌晨三点起来和面。手艺没变,变的只是外头那些人的说法。

可她也学聪明了。她开始听小虎的话——给煮饼加包装。

小虎从网上订了一批小纸盒,上头印着彩霞的名字和一个二维码。那些城里来的年轻人喜欢这种包装,说是"可以送人""有面子"。彩霞不懂啥叫二维码,她只懂:以前两块钱一个的煮饼,装进纸盒里可以卖五块。

拴柱是在十一月的冷天来铺子里的。

他穿着那件灰色的旧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下身穿一条黑色的粗布裤子,裤腿上沾着黄土。他的脸比夏天更黑了,在塬上帮秀莲收完最后一批苹果,晒的。他的背比前几年更驼了,扛了一辈子东西,背压弯了。

他给彩霞带了东西----五斤新收的小米,是从自家地里打的,装在一只化肥袋子里。袋子上印着"尿素"两个字,被他翻了个面,用针缝成了一个小口袋。

彩霞,他说。把袋子放在铺子的柜台上。给你的。

彩霞用围裙擦了擦手,从柜台后头走出来。她看着那只化肥袋子,看着里头黄澄澄的小米,眼眶子一热。

她别过脸去,不想让拴柱看见。她吸了吸鼻子,从鼻孔里呼出一口气,把那股子热乎劲儿逼了回去。然后她从柜台后头拿出一个煮饼,递到拴柱手里。还是热的,刚出锅不久,外头的芝麻还在冒着热气。

不要钱。她说。

拴柱接过煮饼,没推辞。他低头咬了一口,芝麻和糖稀在嘴里头化开,甜得人眯起眼睛。他慢慢地嚼着,嚼得细,像是在品尝一块金子。

好吃。他说。声音闷闷的,可舌头舔了舔嘴唇,把粘在嘴唇上的芝麻粒卷进嘴里头。

彩霞看着他。他的鬓角全白了。今年他四十五了。从一个十八岁的后生变成了一个小老头。他的脸上的肉少了,皮松了,颧骨凸出来,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可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亮着,不凑光,但亮着。像两口深井,井底沉着点子东西。

拆迁的事,听说了?彩霞问。

听说了。拴柱点点头,嘴里的煮饼还没咽完。测量完了,等着签协议呢。

你签不?

拴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的煮饼吃完了,把粘在手指头上的糖稀用嘴吮了干净。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铺子外头的老南街。

老南街变了。原本那些破破烂烂的土房被拆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被修葺一新,墙面上刷了白灰,门口挂上了红灯笼。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变成了"非遗""传统美食""手工体验"之类的名堂。老街道变成了"老南街历史文化街区",有游客中心、有公共厕所、有垃圾桶,还有穿着统一马甲的保安在来回巡逻。

拴柱看着这一切。他想起他在这条街上摆摊的日子——那时候这里还是一条烂泥路,下雨天一脚踩下去能溅一裤腿泥。他记得他的地摊就摆在对面那家棺材铺门口,旁边是卖老鼠药的、修鞋的、剃头的。他记得他晚上收摊的时候,把一天的零钱倒在炕上,一张一张地数。那时候最多的一天能数出二十七块钱来。

现在他脚下踩的这条街,被铺上了青石板。青石板是新的,边缘整齐,缝隙里灌满了水泥。那些青石板在太阳底下泛着一种冷冷的光,不像从前那条土路上扬起的灰尘——灰尘是活的、会飞扬的、会染黄你的布鞋。青石板不会。青石板是死的,冷冰冰的。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我舍不得那个院子。可我又想,娃将来得有个落脚的地方。拆迁了,给一套房。她回来了,有个地方住。

彩霞听着,没说话。她知道拴柱指的是谁。苗苗。拴柱的闺女。那娃今年该上大二了——在西安念大学,念的是师范,出来就当老师。前两年拴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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