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王宫。

鹤南玄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北方天际。

他最近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雾气散开后,他看见两个年昭月。

一个穿着大宗的皇后朝服,站在他面前,对他笑。另一个穿着奇怪的衣服,他从没见过的那种,站在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穿奇怪衣服的那个,对他说:“她该回来了。”

每次梦到这里,他就会惊醒。

惊醒时,心口疼得像要裂开。腕间的朱砂印记,烫得惊人。

他低头看着那道印记。

印记,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红。

红得像血。

红得像某种预兆。

————

夜深了,年昭月独自坐在灯下,继续研究那本书。

宗暻渊本要陪她,却被紧急军务叫走了。临走前,他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句:

“不管发现什么,等朕回来再说。”

她点头。

可当他走后,她却忍不住继续翻看。

这本书很薄,总共只有几十页。前面都是空白的,只有最后一页,有字。

除了扉页那行字,最后一页也有一行字。

那行字,也是她的笔迹。

「第二次穿越,需要媒介。」

年昭月看着那行字,心跳骤然加快。

第二次穿越?

媒介?

什么意思?

她继续往下看。

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密密麻麻,像是批注。

【血脉相连之人的血,与穿越者留下的信物。】

血脉相连之人……

在这个世界,与她血脉相连的,只有……

她猛地站起身。

永嘉侯府。

她穿越来的这具身体,是侯府庶女。那具身体的生母,早就死了。可生父……

永嘉侯,还活着。

虽然已经被贬为庶人,流放边疆。

但他还活着。

年昭月拿着那本书,直奔紫宸殿。

宗暻渊正在与几位大臣议事,见她闯进来,所有人皆是一愣。

年昭月顾不上礼仪,走到他面前,将书翻到最后一页,递给他看。

宗暻渊看完那行字,脸色骤变。

他挥手屏退众人,殿门合上的瞬间,他将她拉进怀里。

“昭月,”他低声道,声音发紧。

年昭月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急促的心跳。

她说,“我觉得,这件事必须弄清楚。”

宗暻渊沉默片刻,缓缓道:

“永嘉侯,流放西北。若你要见他,朕可以派人去提。”

年昭月抬头看他。

她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暻渊,”她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

宗暻渊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朕知道。”他说,“可朕还是怕。”

年昭月看着他,眼眶发热。

她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等我。”她说,“等我把这件事弄清楚。”

————

十日后,永嘉侯被押到京城。

年昭月在刑部大牢里见到了他。

五年不见,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侯爷,已经老得不成样子。永嘉侯坐在角落里,靠墙闭着眼。他穿着囚衣,头发花白凌乱,胡子拉碴,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五年。

从永嘉侯府被抄,他被贬为庶人、流放西北。整整五年,她没有见过他。

虽然她并不是他真正的女儿。可她刚穿越过来时,这具身体里还残留着对父亲的敬畏和恐惧。那些记忆,让她对这个男人始终有一种复杂的感情。

狱卒打开牢门,恭敬地退到远处。

年昭月走进去,在他面前站定。

永嘉侯睁开眼。

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定在她脸上。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已经认不出自己了。

“皇后娘娘大驾光临,老朽有失远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年昭月在他对面的草垫上坐下。

“有件事,我要问你。”

永嘉侯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嘲讽,有悲凉,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

“五年不见,”他说,“你连一声‘父亲’都不叫了吗?”

年昭月沉默。

她叫不出口。

这具身体是他的女儿,可她的灵魂不是。从前在侯府时,她为了生存,不得不叫他“父亲”。

如今,她已经是皇后,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她不想再伪装了。

“你心里从来就没有我这个父亲。”永嘉侯又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想想……”

他歪着头,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

“是你十四岁那年?还是十五岁?你突然变了,变得不像我女儿。从前你胆小、懦弱,见了我都不敢抬头。可忽然有一天,你站得笔直,看我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他顿了顿,“只有审视。”

年昭月心头一紧。

“你到底是谁?”永嘉侯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丝精光,“你不是我女儿,对不对?”

年昭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本书,放在他面前。

靛蓝色的封面,没有书名。很薄,很旧,边角磨损。

永嘉侯看着那本书,脸色骤变。

“你……”他的声音发颤,“你从哪里找到的?”

“坤宁宫的书架上。”年昭月看着他,“先皇后留下的旧物里。”

永嘉侯的手开始发抖。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触碰那本书的封面,像触碰一件尘封已久的、不敢回忆的东西。

“二十年了……”他喃喃道,“我以为它早就被烧了。”

年昭月翻开扉页,将那行字指给他看。

“这是谁写的?”她问。

永嘉侯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久到天窗的光线从明转暗,久到牢房里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是你写的。”他终于开口。

年昭月摇头:“我不记得写过这个。”

“你当然不记得。”永嘉侯抬起头,看着她,“因为写这行字的,不是你。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是另一个你。”

————

“二十年前,”永嘉侯缓缓开口,目光变得悠远,“有一个人来找我。”

年昭月屏住呼吸。

“那是一个深夜。我那时还是侯爷,住在这京城的侯府里。那天夜里,我睡不着,一个人在书房看书。”

他顿了顿:

“她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

“她是谁?”年昭月问,尽管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永嘉侯看着她,一字一句:

“她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年昭月的心跳骤然加快。

“她说她叫年昭月。她说,她是我的女儿。可我知道,她不是。”永嘉侯苦笑,“我的女儿,那年才三岁。她虽然长得像,可眼神不对。三岁的孩子,不会有那种眼神。”

“什么眼神?”

“很老。”永嘉侯说,“像活了很多年、经历了很多事的眼神。疲惫,孤独,还有……”他想了想,“还有不甘。”

年昭月握紧了手中的书。

“她告诉我,她来自另一个世界。”永嘉侯继续说,“她说,她曾经穿越到这个世界,在这里生活了几年。后来,她找到了回去的方法,就回去了。”

“可她回去之后,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死了。她成了游魂,回不去,也留不下。”

年昭月听着这些话,脑子里一片混乱。

另一个她。

穿越过一次的她。

回去之后发现身体已死的她。

“她不甘心。”永嘉侯的声音更低了,“她花了很多年,终于找到了一个办法。让另一个世界的自己,穿越过来。”

年昭月浑身发冷。

“所以,”她艰难地开口,“我的穿越,不是意外?”

永嘉侯看着她,目光复杂。

“不是。”他说,“是她安排的。”

————

年昭月沉默了许久。

她消化着这些话,一字一句,像咀嚼碎玻璃。

“她为什么找我?”她问,“世界上有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我?”

永嘉侯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悲凉。

“因为你就是她。”他说,“她说,每一个平行世界里,都有一个‘年昭月’。而你是所有世界里,唯一一个与她灵魂频率相同的。”

“灵魂频率?”

“她是这么说的。”永嘉侯道,“她说,这就像……”他想了想,“就像钥匙和锁。只有你的灵魂,能打开这具身体的门。”

年昭月闭上眼。

她想起自己穿越过来时的情景。醒来时,她躺在这具身体的床上,脑子里涌入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侯府的规矩,那些所谓的“亲人”,这具身体从前受过的委屈和恐惧。

那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她后来呢?”她问,“那个‘她’,后来怎么样了?”

永嘉侯沉默了很久。

“她走了。”他说。

“去哪里了?”

“不知道。”他摇头,“她说完那些话,就消失了。像来时一样,凭空消失了。”

年昭月低头看着手中的书。

“那这本书呢?”

“是她留下的。”永嘉侯道,“她说,二十年后,会有一个女子来问我这本书的事。那个女子,就是被她选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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