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淮站在议事厅桌前,来回踱步。

案几上摊着两封密信,一封来自昌平城,一封来自城外斥候。

空气散发着一股汤药的味道,苦得令人舌根发涩。

桌后站着两名郭淮的心腹,一人名唤鲁成,跟了郭淮七年,是郭淮身边的护卫;另一人名唤邓谦,读过几年书,是郭淮身边的谋士。

油灯如豆,偶尔发出“噼啪”的响声,鲁成看了眼郭淮与邓谦紧皱的眉头,率先沉不住气。

“将军,您这两日,为了这事日夜劳累,有什么用?到手的银子,才是真的有用!”

郭淮没应声,抬手把案几上的一封密信又拿了起来,上头仅有寥寥几行字,却字字顶得他胸口发闷。

崇北赴,携财货二十,不日既到。

二十车。

郭淮闭了闭眼。

他虽是孟州郡守,手中拥有孟州郡五千城防军和三万孟州军,名头听着唬人,但自家人知自家事。

昌平城那边给的钱粮根本仅够维持日常开销,一旦有战事,那就捉襟见肘。

尤其是近些年,西漠就像闻着肉味的狼,三天一小探,五天一大扰,让人烦不胜烦,可又偏偏无可奈何。

箭簇、皮甲、战马、草料,哪样不要钱?

可昌平城那边就跟聋了瞎了一般,半点不提,钱粮依旧如一,仿佛什么事都没。

昌平城内的那群酸儒,蠹虫!

真等西漠兵打进来的时候,看他们还能不能当做没看见!

郭淮愤恨的想了想,又叹了口气。

他郭淮虽然不是什么好人,贪财,恋权,但也是从小吃百家饭长大的。他知道,西漠要是真的打进来,苦的还是百姓!

钱,钱,钱!

还真是哪儿哪儿都要钱!

郭淮捏着手中的密信,鼻尖仿佛又闻到了那股苦涩的药味。

况且,夫人的病,也需要银子来请郎中……

鲁成见郭淮沉默不语,忍不住又朝前迈了半步,压低声音。

“将军,末将已经打听清楚了,他们要走落马坡。”

郭淮脚步一停。

鲁成见他肯听,胆子更足,抬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那地方三面环山,中间只一条官道,坡下林子密,藏个千把人都不打眼,到时候咱们找些亡命徒,再从营里拨一批可靠的兄弟换上破衣烂衫,装成流寇一冲,车抢了,人砍了,往山里一散,谁能查到咱们头上?王子崇再尊贵,到了乱刀底下,也是块肉。何况他本就被赶去燕北,昌平城里恨不得他死的人多了去了。他死在孟州境外,跟咱们有什么干系?”

议事厅内的灯芯噼啪炸了一下。

郭淮看着鲁成,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这主意不新鲜,胜在实用,边地这些年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就是替银子卖命的人。

落马坡那块地他比谁都熟,真把局设在那儿,官军来迟半个时辰,黄花菜都凉了。

可他心里总有根线绷着。

王子崇不是傻子。

虽然这位崇殿下在昌平城的名声一向不怎么好听,疯,横,喜怒难测,可疯子能活到今日,还捏着镇北军的授印,靠的肯定不只是狠厉,更别提他身边还多了位温青云。

那位温青云的厉害他可是见识过,一首《讨孟州武弁檄》,惹得他被天下文士所耻笑,更是要了他半年的俸禄。

而他郭淮,恰巧喜欢睚眦必报!

邓谦看出郭淮的深以为然,心下一急,向前一步,拱手。

“将军,此事万万不可!”

鲁成扭头瞪他。

“你这酸儒,二十车银子明晃晃的摆在嘴边,你还要挑个黄道吉日不成?”

邓谦懒得跟他计较,只朝留在案几上那封密信点了点。

“王子崇与温青云在昌平城时就已经得罪了南韩公,如今这趟北上,说是赴任,实则明升暗贬。按理说,逢此大难,本该越低调越好,这事实却非如此。”

鲁成嗤了一声。

“人家好歹是王子,就不能讲究排场?”

邓谦瞥了他一眼。

“若只有王子崇一人,你这还勉强说的通,可那位温青云可不是个好对付的。他既然敢走这条路,岂能不查清楚?咱们孟州郡是什么情况,只要明眼的人都知道,可他们偏偏挑这个时候,那就不得不令人沉思了。”

郭淮闻言,重新踱起步来,步子比先前更急。

他又何尝没想过这是个局。

可问题是,军中这个月的饷银怎么办?西营那批新换的弩机怎么办?夫人的药怎么办?

郭淮走到窗边,抬手撑住窗棂,夜风灌进来,把他后颈的汗吹凉了。

鲁成趁热打铁。

“将军,局不局的,试一试就知道。咱们没必要全压上,先放一拨人去探,若真有埋伏,咱们就收手,若没有......”

他说到这儿,抬手在自己脖子上一划。

“那这笔银子,就是老天爷特意赏给我们的!”

邓谦皱眉。

“探也不能这么探。若真设局,前面那拨人就是送死。”

“送死总比饿死强。”

鲁成顶回去,语气发硬。

“你守着那点谨慎能当饭吃?城西大营已经拖欠三个月银钱了,不少兵卒的老子娘都被饿死了!他们参兵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家里老的小的有口饭吃?”

邓谦沉着脸,不吭声了。

郭淮转过身,回到案几前,指腹压住那封密信,半晌没动。

他得在险和穷之间选一个。

穷,是慢刀子割肉。险,兴许一口就能咬出条血路。

议事厅外忽然响起脚步声,一位侍从快步进门,躬身行礼。

“将军,内院来人,说夫人方才又咳血了,想请您过去一趟。”

郭淮喉结滚了滚。

他站着没动,指甲掐进信纸边缘,纸被抠出一道白痕。

鲁成和邓谦都低着头,谁也没敢抬眼。

过了好一阵,郭淮才开口。

“郎中怎么说?”

亲兵低声道:“还是老样子,说寒入肺腑,要是能换更雪参养着......”

“若能配上,夫人就能多熬一熬,是不是?”

郭淮笑了一下,笑得自己都嫌难听。

雪参。

一个名字,就抵得上百十个兵卒一个月的饷银。

侍从把头埋得更低,不敢应。

郭淮摆摆手,把人打发了,等门重新关上,才重新看向两位心腹。

“你们都说得对。”

鲁成抬头,邓谦也抬了头。

郭淮把信压平,声音沉了下去。

“这事多半有阴谋。王子崇他们既然敢这么走,就不可能半点防备都没有……可老子如今站在坑边上,后头也是悬崖,退一步摔死,进一步却未必会死。”

他顿了顿,嗓子发哑。

“那就进。”

鲁成胸口起伏,立刻抱拳。

“将军英断!”

邓谦却没跟着附和,只问了一句。

“怎么进?”

郭淮拉开椅子坐下,手掌在案上摊开的孟州舆图上一按,正正压住落马坡三个字。

“不能全信鲁成的莽法,也不能照你的胆小劲儿缩回去,咱们分三层。”

鲁成和邓谦都往前凑了半步。

郭淮指着舆图。

“第一层,先放风出去,就说落马坡最近流民作乱,官道不太平。若王子崇改道,则说明他心中有鬼;若他不改,那就是摆明了是要过招了。”

邓谦点头。

“这是试探。”

“第二层,落马坡附近布咱们自己的人,但不许穿军服,也不许用营里的制式刀,让鲁成去挑,挑那些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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