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窗棂大敞,阳光大片涌入,铺了满床,晒得薄被温热松软。细尘如粟,密密地浮在暖金色的光线里,翻涌游走。窗外麻雀叽喳,虫鸣嘶嘶,万物照常鲜活,仿佛昨夜的事不曾发生。
宿醉般的头痛撕扯着褚黎的意识,只能用手轻揉太阳穴稍作缓解。后知后觉地伸手摸向受伤的肩膀,掌心抚过衣物,随即向下探去,那处的皮肉光滑如初,全无伤口的痕迹。
她心中暗暗咂舌:这人情欠的可不是一般的大。
看着被血浸染大半的衣裙,她忍不住一阵肉痛,这是前两日她特意去镇上订的绸缎料子,手感柔滑,触之冰凉,夏日就寝安眠,再舒服不过,可惜就这么毁了。
褚黎翻身下床,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一边推门一边盘算该如何感谢昨日的救命之恩,谁知推门后,脑海里正琢磨的人,就出现在院子里。
桑树下,那人正极为慵懒地躺在摇椅里,脸上盖着一把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蒲扇,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着。阳光透过枝叶落在他身上,斑驳成影。
“醒了?”蒲扇下传来男子略带沙哑的声音,懒洋洋的,似是刚睡醒。
褚黎走上前,收起往日里的针锋相对,神色郑重地抱拳行礼:“昨日阁下出手相救已是大恩,帮我疗伤,更叫我铭感五内,不知该作何报答?”
蒲扇被一只骨节分明,修长苍白的手移开,露出一张稍显疲惫却仍俊朗的脸。
那双深邃的眼眸落在褚黎身上,嘴角擎着一抹促狭:“黄金万两,姑娘可有?”
褚黎眼皮一跳,嘴唇动了动,脸上得体的表情差点当场裂开。黄金万两?她上辈子风里来雨里去,累死累活,兜里都没见过这么多金子!刚想说自己没钱,对方却像早料准了她的窘迫,慢悠悠地截断了她的话头:
“若无金银,那天材地宝,灵丹妙药,可有相赠?”
褚黎深吸一口气,皮笑肉不笑。她要是有那等宝贝,早给自己用上,辅助修行了,哪还用得上他来救。这人分明就是在戏耍她。到底是怎样的恶趣味,为何每次相见都无法好好交谈,亏她是真的想道谢。
“实在对不住,我现在身无长物,要不写个欠条,等我日后成了首富,肯定百倍报答!”褚黎破罐子破摔,两手一摊,耍起无赖。
“谁稀罕你这虚头巴脑的承诺。”那人轻嗤一声,将蒲扇往旁边石桌上一扔,好整以暇地支着下巴看她,语气理直气壮,“既然要什么没什么,那便勉为其难降一降标准。打今日起,我的一日三餐全包给你了。”
前后反差太大,导致褚黎听后有些发懵:“......就这?”
“什么叫就这?”那人长腿一迈,径直从摇椅上站起身。他生得极高,投下的阴影瞬间将褚黎罩了个严实,慢条斯理地提要求:“早晨要有软糯适口的糕点,午饭晚饭至少三菜一汤,夜里若是睡得晚,说不定还要再添一顿宵夜。”
褚黎整个人僵在原地,等一下……她前世今生加起来,就从来没点亮过“下厨”这项技能啊!
“恩公!”褚黎双手握在胸前,一对杏眼又圆又亮,眨巴眨巴地盯着对方,一副“你怎么忍心拒绝”的可怜相,“还有商量的余地吗?为了您尊贵的嘴,请再考虑一下吧!”
男子双手环胸,游刃有余地看着她这副伏低做小的模样,忽然俯身凑近,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凉飕飕的字:“休想。”
褚黎被他突然的靠近惊了一下,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她暗暗咬牙,到底是承了他的大恩,只能闷声认栽:“行......做就做。”
说完又小声嘀咕:“说话就说话,凑得这么近干什么......”
半个时辰后,小厨房的烟囱里升起了浓烟。
褚黎是真没做过饭,买菜回来后,还特意向附近的村民请教了一番。小时候在山上,都是师父做饭吃的,虽然算不上有多美味,但到底是把自己养大了。
思及此处,还真有点想念她老人家。
柴火一根根塞进灶膛,烧起来噼里啪啦的,偶尔炸出一小蓬火星,落在青石砖上,烫出一个个黑点,火光映在脸上,烤得脸颊通红发烫。少许黑烟顺着灶口往外冒,呛得眼睛发酸。
“姑娘若是想烧房子,大可不必绕这么大个圈子。”不知何时,男子来到小厨房外,一把折扇遮挡在脸前,只露出一双戏谑的桃花眼。
褚黎额角微跳,她现在一听见“姑娘”心里就不舒坦。
“呵呵,恩人哪里的话,这里油烟大,您还是到院子里等着吧。”她干笑一声,想要将人赶出视线。好好的一个俊朗公子,怎么偏偏生了张能气死人的嘴。
男子也不恼,仍倚在门框处,等待她的下一步动作。
褚黎被看得有些不耐,但迫于压力,还是继续忙活起来,硬着头皮把切得乱七八糟的食材往锅里倒。
又过了半个时辰,石桌上终于摆上了三菜一汤。
汤里炖着半只鸡,可因炖煮时间太短,鸡皮泛着诡异的惨白色,汤水寡淡如水。至于旁边那三盘号称炒菜的物什,更是黑乎乎一片,辨认不出原本的模样,散发出一股焦炭的味道。
“这就是你对救命恩人的报答?”男子拄着下巴细细观看褚黎的杰作,“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毒死我。”话虽这样说,却没有什么恼意,反而有几分得逞的愉悦。
褚黎也觉得不好意思,捋捋头发,挠挠脸,支支吾吾的:“那我不会做饭啊,已经尽力了......”
看着她那副底气不足又强撑着的模样,男子没有继续刁难,反而心情很好似的,起身大步走向院门,头也不回地朝身后摆手示意褚黎跟上。
“走,去镇上。”言外之意,去酒楼吃。
两人来到镇上最气派的忘川楼,在二楼靠凭栏处的位子坐下,点了满满一桌子酒菜,边看楼下舞姬起舞边吃。
褚黎的筷子挥出了残影,昨夜精神高度紧张受了伤,刚才还忙活了好一阵儿,实在饿极了。对面虽然吃相优雅,但下筷动作不比她慢,很快饭菜被两人消灭了大半。
几杯酒下肚,褚黎逐渐放松起来。
“恩公,话说见了几次,我们好像还未通过姓名呢。我叫褚黎,这杯敬你,先干为敬。”说罢,举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男子看了她半晌,才慢悠悠倒了一杯酒,举杯在空中虚虚一碰。
“乜连昼”
“连昼移窗看云雨,浮沉聚散不关身。”知晓名字的瞬间,一行诗句悄然跃入褚黎脑海,旋即不假思索的说了出来。
“我们也算是冤家路窄,不是——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以后你不仅是我恩公,还是我朋友!”她就这样单方面宣布,也不管人家同不同意。
乜连昼闻言轻笑一声,嘴上毫不留情地打击道:“谁要你这么弱的朋友。”
随即借喝酒,掩去眼中那一抹愁绪。名字哪有什么深意,只不过是那时太久没见太阳,随口给自己取的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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