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普正在给另一个病人喂药,听到喊声,药碗差点掉在地上。他拔腿就跑,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端着一陶罐烧开的水、一小碗粗糖和一撮盐跑了回来。

顾湘用装药的陶碗,按照比例开始调配。她先倒了一碗开水晾着——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温热最好。然后她用手捏盐,一小撮,大约三克;再用那个木勺子舀糖,六平勺,大约二十克。她把盐和糖倒进温开水里,用一根干净的木棍搅拌,直到完全溶解。

她端起碗来尝了一口。

咸甜适中,有点像她小时候发烧时外婆给她冲的盐糖水。那个味道她以为早就忘了,原来一直藏在舌根的某个角落,等着被唤醒。

“阿香,过来!”顾湘把碗递给她,“抱着这个孩子,让他半坐着。”

阿香接过男孩,把他抱在怀里,让他的头靠在她的臂弯里。男孩的身体轻得像一团棉花,阿香抱他的时候,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比他大不了几岁,但她见过死人,她知道这个孩子正在往那个方向滑。

顾湘用小木勺舀了半勺补液盐水,送到男孩嘴边。

第一勺,男孩的嘴唇没有动。顾湘轻轻掰开他的嘴,把液体一点一点地倒进去。男孩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但紧接着,他的腹部猛地收缩,“哇”的一声,刚刚咽下去的那口液体全部吐了出来,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流到了阿香的袖子上。阿香慌了,抬头看顾湘:“先生——”

“继续喂。”顾湘的声音像一块石头,稳稳地压在那里,没有被孩子的呕吐动摇分毫。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只是她把发抖控制在了别人看不到的幅度。

第二勺,她喂得更慢,先滴几滴在男孩的嘴唇上,让他的舌头尝到味道,等他有了吞咽的反应,再一点一点地送进去。这一勺,咽下去了。

第三勺,第四勺。

每喂一勺,顾湘就在心里默默地数五下——一、二、三、四、五——然后喂下一勺。这是小儿急诊科口服补液的标准节奏,不贪多,不求快,让肠道慢慢吸收,不刺激胃。

她蹲在那里,膝盖顶着泥地,一勺一勺地喂了整整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里,她喂了将近两百勺。

中间男孩吐了三次,每次吐完,顾湘都停下来,等一刻钟,然后再从头开始。她的后背被汗水湿透了,麻布衣裳贴在脊梁上,凉的。她的膝盖早就麻了,但她没有换姿势,因为她怕一动就把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节奏打乱了。

阿香中途换了一次手,但顾湘没有换。她一直端着那个碗,一直在喂。

天色暗了下来,草棚里点上了油灯。橘黄色的光在男孩的脸上跳动,照出了他眼窝深处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光泽。

两个时辰后,顾湘再次摸了摸男孩的脉搏。

脉搏还是快,但不再是那种细得像要断掉的感觉了。它变得更充实了一些,更有力了一些,像一条干涸的河床里终于有了一线细细的水流。

她又摸了摸男孩的额头——烧退了一些,不是很多,但从滚烫变成了高烧,温度降了一度左右。

男孩的眼皮动了动。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灰蒙蒙的,没有焦点,像隔着一层雾。但它在动,它在寻找什么。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轻极弱的声音,像是“娘”,又像是“水”。

张屠户的声音从草棚外面炸开来,又哭又笑:“狗子!狗子你看看爹!爹在这儿!”

顾湘没有回头看他。她端起碗,继续喂。

“继续喂,”她对阿香说,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自己,“如果他吐,就等一刻钟再喂。如果开始小便了,就说明补进去了。夜里不要停,一个时辰喂一次,每次半碗。”

阿香紧张地点头,双手把碗接过去的时候,顾湘看到她的小指在发抖,抖得碗里的水都在晃。

“阿香。”顾湘按住她的手。

阿香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你做得到。”顾湘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阿香的耳朵里,“你做过更难的事。”

阿香咬着嘴唇,用力地点了一下头,眼泪顺着鼻翼淌下来,她没有擦。

华佗在隔壁草棚里给一个成年人施针。他用的是足三里、天枢、上巨虚——三个穴位,都是治痢疾的常用穴。银针刺入皮下,捻转,提插,他试图通过刺激穴位来抑制肠道过度的蠕动,止住那股止不住的水样便。

顾湘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有干扰。针灸能不能治细菌性痢疾,她不知道。现代医学的证据不足以支持针灸作为细菌感染的首选治疗。但她也不否认,在资源极度匮乏的情况下,任何没有害处的尝试都值得一试。至少,针灸不会加重脱水。

第一夜,隔离区收了十七个病人。

十七个人,十七张草铺,十七双或清醒或昏迷的眼睛。济世堂的全部人手全部投入——华佗在查房,顾湘在做补液方案,吴普和樊阿在喂药和喂水,阿香在熬药和煮器械,连刘保长都亲自来帮忙烧水。

锅里的水从傍晚烧到天亮,一直没有停过。柴火堆了半人高,烧完了又添,添完了又烧。刘保长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他的手上全是烫伤的泡,但他一声不吭,只是一锅一锅地烧,一桶一桶地提。

天亮的时候,死了一个人。

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姓王,村里人都叫他王伯。他是被儿子用独轮车推来的,送来的时候已经严重脱水——意识模糊,呼之不应,血压低到几乎测不到。顾湘用尽了所有能用的方法:口服补液盐灌了,但灌不进去,一灌就吐;她甚至试了最原始的方法——用干净的麻布浸了补液盐水,敷在老汉的嘴唇上,让水分通过黏膜吸收。

但那点水分,对于老汉的脱水程度来说,像一滴水落进了干涸的湖泊。

他躺在草铺上,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浅。胸口起伏的幅度从大变小,从小变成几乎看不见。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顾湘凑近了去听,隐约听到了两个字——“秀儿”。

秀儿是他女儿的名字,嫁到了隔壁县,三年没回来了。

然后,他的胸口不动了。

顾湘伸手探了探他的颈动脉——没有搏动。她又翻开他的眼皮——瞳孔散大,对光没有反应。

死了。

她蹲在老汉身边,看着他的脸一点一点地变成灰白色。那张脸上的皱纹在死亡之后反而舒展了一些,像是终于把一辈子的苦都放下了。

她的眼睛涩得发疼,鼻子酸得像被人打了一拳,但她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不能哭。外面还有十六个病人等着她。

“南风先生,”樊阿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亡灵,“您已经尽力了。”

“我知道。”顾湘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和药渍的双手,“但他的死是可以避免的。如果我有——如果有输液的手段。”

她说“输液”的时候,声音哽了一下。

樊阿不明白什么叫“输液”。但他看出来了,这位一向冷静的女先生,此刻正在用尽全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她的下巴在发抖,被咬紧的牙关绷出了一条硬棱。她的眼眶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在打转,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华佗站在远处,隔着半个草棚的距离,看着顾湘。

他看到她蹲在那具尸体旁边,肩膀微微颤抖了三次——一次比一次轻,像波浪撞上岸之后的余波。然后她站起来,深呼吸了一次,把腰背挺直,走向下一个病人。

她全程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具尸体。

他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不会哭的医生,不值得信任。”

原来她自己,也是会哭的。只是她把眼泪留在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外面天光大亮,冬天的太阳薄薄地铺在草棚顶上,照不进去,也暖不了人。隔离区里弥漫着粪便的气味、药味、汗味和死亡的味道,混在一起,像一锅看不见的毒汤。

顾湘端起另一碗补液盐,蹲在下一个病人面前。

她的手指还是稳的。

天亮以后,她还有十六个病人要救。

第一个病人死后的当天下午,刘保长动员了全村,在原有的三个草棚旁边又搭了四个。

四个新草棚一字排开,比原来那三个更大、更结实。竹子用的是山里砍来的老竹,比手臂还粗;草席编了双层,不透风;地上铺了厚厚的干草,最上面压了一层木板。刘保长亲自验收每一根柱子、每一条席子,哪个棚子的墙歪了一寸,他让人拆了重搭。

到了傍晚,七个草棚整整齐齐地立在济世堂旁边,像七个巨大的蘑菇。远远看过去,土黄色的一片,跟周围的土地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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