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照微没有再高声喊人。她把车边的小厮招来,让他沿前街去寻卫峥,报明有人跟着探病者,要在路上拦人。梁燕听见动静赶到门边,朝东指了一下,说西桥守铺就在两条巷外,指挥使离苑时往那里去了。

“你留着。”陆照微按住她要伸出的右手,“待会儿有人回来,让他在外头等。”

梁燕看一眼自己吊着的左臂,没有争,只将墙边一盏还没点的灯往里收,免得挡路。陆照微越过车辕追去,长刀撞着腿,她索性用手按住。那灰衣男子已经转进小巷,两个跟着的人一前一后分开,一个往巷口快走,另一个绕去了旁边卖炊饼的棚后。

她在营中看过许多人逃跑。真想避开追兵,该先找人多的地方,可这男子一慌,专往没有人的窄处钻,再进去便是围墙。陆照微快走几步,在他转第二个弯之前抓住后领,将人往亮处一带。

他以为被捉住,抬肘便撞。她让开,扣住他的上臂,背后的伤被猛扯了一下,痛得没能立刻说话。男子看清她的脸,挣得更厉害:“那夜我没进宫!你抓我做什么?”

“再走就没路了。”陆照微松开手,朝前指,“到桥头去。”

她没有转身带路,先挡住跟来的那人。对方三十上下,穿一件不起眼的褐色短褂,见是她,脚步停住,随即拱手说寻自家晚辈,不知冲撞了将军。陆照微看着他从袖里抽出的一截细绳,问寻晚辈还要带这个?

男人低头,将绳塞回去:“怕他又跑。家里出了事,孩子不懂事,总在外头添乱。”

“你家里谁死了?”她问。

男人没有立即答。灰衣男子已走到几步外,听见这句回过头,指着他喊自己根本不认识。棚后的另一个人此时也绕了出来,伸手便要搭他的肩,被陆照微横过刀鞘截在胸前。

刀没出鞘,街上卖饼的却已经退回棚内。那男人往后让了一点,说将军总不能连问几句话也不许。陆照微叫他就在这里问,桥头有守军,人也在,不必领进巷子。

两人交换了一眼。先来的男人放缓声气,劝她不要为了一个罪人的家属得罪不该得罪的人。他没报是哪一家,身上也没有佩牌,陆照微便不替他猜,将那男子往身后移了移,叫卖饼的帮忙喊一声桥头。

摊主不敢接话,低头翻饼。第二个男人趁她偏头,忽然来拽男子的胳膊,陆照微用鞘尾一压,卡住他手腕,脚下逼近半步。他撞到墙上,吃痛松手,随即骂了一句,袖中露出半截刀柄。

陆照微的长刀出了三寸。她知道自己此刻没有亲兵围在身边,也知道烧伤的右手撑不了久,不愿在这条窄巷里将两人逼到乱砍。她只望着他的手,让那一点刀光横在他必须经过的地方,向身后的男子道:“到桥边,别回头。”

守铺那头响起喝问,两个军士越过桥面赶来。褐衣男人先退,另一人见同伴走了,也抽身往人群中钻。陆照微没有追,把刀推回鞘中,等军士接住那名男子,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僵住,半晌放不开鞘口。

卫峥随后到了。侯府小厮在他身后跑得喘,指着巷口说就是那两个人。他只来得及看见一个背影,派一名军士沿街认路去追,自己先问桥边的男子有没有伤,接着向摊主问方才看见什么。

卖饼的只肯说有人争执,没看清脸。卫峥没有逼他当街指认,留人记下摊位,便将几人带到守铺。屋里只有两条长凳,男子坐下以后仍望着门,陆照微站在另一边,没有堵住出口。

“名字。”卫峥问。

“严安。”他答,停了一下,又说,“我叔是严福,已经死了。”

卫峥把这一句记下,叫人去核严福案的拿人名目,问他为什么到旧苑。严安答杜伯从前教过自己认账,常替他遮掩读错的字;这几日听说人从火里抬出来了,想知道还有没有命。他带的是治咳的梨膏,并没有书信。

“谁让你来的?”陆照微问。

严安抬头看她,神色又硬起来:“谁也没让。你们既把人救活了,总能让我问一句。”他认得陆照微,城中这几日都在说她救驾,严福临死前却是被她押住的。

“杜成还活着。”她道,“今日话仍说不大出来。东西留在门房,能不能吃,要问医官。”

严安手指动了动,才想起自己已经空着手。他低头搓掉掌上沾的土,说那膏不是自己熬的,铺子里买的,不会害人。卫峥让人取水来,他接杯时晃得厉害,水洒了一半,湿在裤上也没擦。

核名目的人先去办事。卫峥问过跟踪从何处开始,又问严安近日住在哪里。男子答原在西市租了一间小院,叔父早些天让他出城,去东边亲戚家住,越早越好,别等过完生辰再走。他拖着没去,叔父又叫人催了一回。

陆照微问是哪一天。严安想了半天,只记得第二回来的人送过灯油,他替车夫搬了两桶进城西一处空库,袖上沾满味道,洗过仍有。那天离宫里起火还有两夜,他本想次日去杜伯那里讨块好皂,后来忘了。

“库在哪里?”卫峥问。

严安说得出街,想不出门牌,只记得门前有口封住的井,进门要往下走三级。他认得叔父身边来催行的小内侍,车夫却不认得,更没有跟油车进宫。

陆照微听到两桶油,没有立即追问是给谁备的。那夜她扣下的外车有四桶,宫里先烧起来的地方用过什么,仍不清楚。严安如今能说出的,是叔父在事发之前便让他离京,另有一批油曾经存过。他不知道的,再急也不能从他嘴里问出来。

“你叔父说过为什么催你走么?”

严安摇头,反问她,那晚守着含章宫、不许人出来的,是不是也有她。他问得直,卫峥从纸上抬了眼,陆照微没等谁替自己解释,答是。

“后来门是你开的,就全算你的功了?”

她的手仍按在刀鞘上。过了片刻,她将手松开,告诉他自己先拘过杜成,也奉命围过宫,这些当着太后的面已经说过。他若见到杜成,可以自己问。严安盯着她,眼里全是恨意,杯子握紧又松开,最后只说叔父把他养到十九,从来没让他饿过。

陆照微听着,没有反驳。门外一名从旧苑来报迁移安排的军士已经冷下脸,说那火也险些烧死自己的兄弟。

“我没说火该烧。”严安忽然提高声音,站起来,又不知该站到哪里,“你们都跟我说这个。我知道他死了,我现在连问个人也不成么?”

卫峥叫军士先到外间,把门边的位置让出来。他不许严安走,也没将人捆起,只说方才挟人的究竟是谁还要查,今晚不能让他独自在街上乱撞。陆照微让小厮回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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