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 4 章
第四章
无人接通的手机应声滑落,重重砸在病床上。
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
禹秋宁拼命告诉自己,一定是弄错了。
祁昭平日里身体那么好,从来不生病,遇到什么事情都可以轻松摆平。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死?
可他清晰地想起了,祁昭的血一滴一滴落在他脸上。
禹秋宁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筋骨,寸寸碾碎,整个人直直瘫软下去。
护士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禹秋宁浑身冷得像冰,止不住地细微颤抖,脸上也白得没有半分血色。
“先生,您先冷静一点,别过度激动,身体会扛不住的。”
可禹秋宁的耳边一片嗡鸣,什么都听不见。
直到几个人将他摁回病床上,装着安定的针管要刺破皮肤前,禹秋宁猛然清醒过来,抓住要给他扎针的手。
“……我没事,他在哪?”
护士犹豫了一下,道:“遗体暂存区。”
惨白的灯光落在地面上,将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禹秋宁强撑着走近。
平板车上的人盖着白布,看不清具体的模样,可露在外面的那只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他再熟悉不过的婚戒。
和他手上那一枚,一模一样。
禹秋宁伸出手,悬在那块白布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仿佛只要不掀开,他就还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就可以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
祁昭没死,这不是他。
可他知道,如果不是祁昭在最后一刻毅然地护着他,此刻躺在这的人应该是他自己。
一瞬间,他感到了比车祸时更强烈的痛苦和绝望,如潮水般将他整个人吞没。
远比身上伤口要痛苦成千上万倍。
站在一旁的医生见惯了生死,可看到摇摇欲坠的青年,还是忍不住出言劝阻。
“我不建议你掀开。车祸死亡的遗体损毁程度很高,很多家属看完都会一辈子困在阴影里。不如不见,至少留在你记忆里的,永远是他最好的样子。”
禹秋宁悬在半空的手,最终选择握住那只暴露在外的手。
很冰。
祁昭的手从没有这么冰过。
记忆里这只手永远是灼热的,有力的,可以将他整个手都包裹住一点点捂热。
可这次,他的手却比祁昭的更热了。
无论他如何用力收紧手指,都无法将温度传递过去。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
禹秋宁不明白。
他缓缓蹲了下去,将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喃喃道:“老公,我哪都不去了……你带我回家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头顶的白炽灯,惨白地亮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死寂的走廊尽头忽然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伴随的还有刺耳的争吵。
“我儿子怎么可能会死?一定是你们医院延误了治疗,你们谁都脱不了关系!”
“祁夫人,我非常理解您现在的心情,但祁昭先生是因为车祸伤势过重离世,这不是我们医院造成的。”
“你少在这给我推卸责任,这件事我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祁夫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贵气典雅的裙装,脸上原本精致的妆容,已经被泪水给冲花了。
看到蹲在地上的禹秋宁,祁夫人的悲痛顿时被满腔愤怒所取代。
“你离我儿子远点!”
禹秋宁还没反应过来,手臂的伤口上传来一阵刺骨的剧痛。
有人狠狠拽住了他,粗暴地将他从地上扯了起来。
禹秋宁死死握住那只手,不肯松开。
下一秒,一记耳光重重甩在他脸上。
禹秋宁半边脸顿时没有了知觉,耳朵嗡嗡作响,口腔里立刻泛起了浓重的铁锈味。
祁夫人力道极大,将他狠狠一推。
禹秋宁后背重重撞上冰冷坚硬的墙面,腿弯一软,直直跌坐在地上。
他茫然地抬头。
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很多人,背着光,看不清具体的面容,但每个人的衣着都格外光鲜华丽。
他们居高临下地看他,眼里没有半分同情,只有奚落和鄙夷。
细细碎碎的议论声,如同针扎一般刺进他的耳朵。
“这就是那个男狐狸精啊。”
“脸长得确实挺不错的,怪不得能把人迷得命都丢了。”
“别说,万一人家是真爱呢。”
“得了吧,还真爱呢。人死了连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就这演技还想演深情呢?”
“识相点的就赶紧滚,少在这触霉头了。”
禹秋宁撑着墙壁,摇晃地站起身。
他分不清是伤口在痛还是别的什么,只是又往前走了一步。
可这一步,像是踩在了祁夫人的尾巴上。
她全然忘记了自己的仪态,在这么多人面前怒骂道:“你都把我儿子克死了,你还想怎么样?!”
禹秋宁身体一僵。
如同枯老的枝干垂下头去,喉咙像是堵了酸涩的硬块,声音极其的干哑,“……对不起。”
“谁想要你的对不起了!?”
祁夫人的声音骤然拔高,眼睛通红,“要不是你勾引我儿子,他根本不会死!他会有大好的前程,人人羡慕的婚姻,会活得比所有人都好,都是因为你!是你害死了他!”
她说着,再次高高扬起手——
禹秋宁知道自己应该躲。
可是身体里所有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手脚发软,整个人浸泡在刺骨的冰窖中。
但预想的疼痛并没有落下。
一道高大的身影挡在了禹秋宁的面前,毫不费力地拦住落下的手,声音极度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祁阿姨,先去看看阿昭吧。”
禹秋宁恍惚地抬头。
逆光中,他怎么也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觉得这道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
可他的脑子像是灌了浆糊,怎么都想不起来。
紧跟着,他的手腕被一股力道扯住,强行拉着他从人群的包围圈中穿了出去,一路拽着他走过冰凉压抑的走廊。
直到被带回病房,房门重重关上的那一刻。
禹秋宁才猛然反应过来。
他扭动门把,但房门已经被人从外面上了锁,根本纹丝不动。
“我要回去,你放我出去!”
而门外的人,却像是完全没听见。
禹秋宁顿时急了,目光慌乱地扫过门上那一小扇玻璃窗。
撞入视线的,是一双沉冷幽深的墨绿色眼眸。
明明是代表生机的绿色,却像是深不见底的湖面,平静淡漠,毫无温度。
禹秋宁想起来了,这人是昨天他在蛋糕店见过的那位客人。
他连忙央求道:“周砚先生,求您让我出去吧,我丈夫还在那里,我不能丢下他不管……”
宋敬训却没有动。
隔着一扇窗,视线落在禹秋宁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的脸上,那里突兀地肿起一块通红的手指印。
“你回去有用吗?”
宋敬训声音很平淡,用词却直白地近乎残忍,“他已经死了。”
禹秋宁的动作骤然顿住。
不加掩饰的话像一把利刃,狠狠刺穿了他想要逃避的事实。
“祁昭是祁家独子。无论他们之间有过多少嫌隙,都会为他安排好后事,保证他最后一程走得足够体面。”
禹秋宁愣愣地站在那里,眼眶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过了很久,他垂下眼睛
“……我知道了。”
他没有再求着要出去,而是转身走回病床边,静静地坐了下来。
低着头,盯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肩膀开始止不住地耸动。
一滴眼泪落下来,砸在戒指上。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禹秋宁脸上已经满是泪水,可他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静地流着泪。
门外,宋敬训静静伫立。
透过窄小的玻璃窗,那些无声闪动的眼泪,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春雨,细密,湿冷,绵长。
落在这间病房里,再难逢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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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落在云溪山风景区的私人殡仪馆。
被大片的森林和湖泊环绕,青瓦白墙隐在葱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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