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妙又一次扭头瞧那走马灯，终于忍不住说道：“给我提着看一会，行么？”
宿明策止住脚步，脸上难得显出几分小孩子的得意，点点头：“嗯。”
“哇——”容妙接过，花灯有些重量，“你看，好漂亮呀，像不像真有个嫦娥在里头飞舞？”
走马灯横在两人脸中间，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纸糊的灯壁，浅浅映在脸上。
宿明策撩起眼皮，目光却是落在容妙身上。
“像。”
他移开视线，看向另一边，“送给你了。”
送给……什么？！
容妙瞪大双眼，“真的？真的？这么漂亮的走马灯，就送给我了？！”
刚才那个小娘子要花钱买，他还没卖呢，就这么送给她了？！
犹如天上掉馅饼，掉就算了，还不偏不倚砸了她一个满怀。
“不要便罢了。”宿明策佯装要拿回来。
“要的要的，”容妙连忙把花灯抱在怀里，宝贝似的不撒手。
宿明策很轻地翘起嘴角。
“小娘子、小郎君，要不要来碗元宵？”元宵节要吃汤圆的，路边支起了大大小小的元宵摊子，扎着围裙的阿婆热情地招呼二人，“桂花酒酿、赤豆小元宵、莲子藕粉都有，看看要哪一种？”
容妙已经记不大清上一次吃汤圆是什么时候了，应该是哪回元宵节老爷高兴了想起还有这么个女儿，让人给她送了一小碗。她只记得汤圆是包馅的，芝麻馅的，甜滋滋的，一路甜到人心头去。
吃甜食的机会总不多，她确实是想念小汤圆的味道了。
可是……容妙有些窘迫。
她此刻身无分文啊！
府里并不会给她发例钱，她倒是背地里积攒了零星碎银，但并不舍得花的，今日她原也只计划过过眼瘾，凑个热闹就好。
她想吃一碗元宵，主要是，也想请韫之吃一碗，毕竟人家刚刚送了她这么漂亮的花灯呢！
容妙想了想，于是拔下头发上仅有的一支珠花——那是她为数不多的首饰，因为今日过节存了打扮的心思才戴上，轻轻地搁在柜台上，对宿明策漾开笑容：“我请你吃元宵吧！”
“阿婆，你看这支珠花能换两碗元宵么？”
阿婆知晓小孩子身上没多少钱的，瞥了一眼那支珠花，成色中等，于是爽快点头：“能啊，要什么口味——”
话还没说完，宿明策就伸手飞快地拿走了那支珠花，拉着容妙走了。
“干什么呀你！”容妙没防备被他拽得趔趄，停下来上气不接下气“怎么了嘛，我请你吃元宵呀，你不爱吃么？不说一声就走了……”
宿明策手中握着那支珠花，悄悄藏进宽大的袖子里，眼前浮现出的却是容妙方才的那个笑容。
他平日里对美丑没有什么概念，无非是一副皮囊，而在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竟然有人能笑得这样好看，让人想要看着她一直那么笑。
“你把珠花给我，我用银子买两份元宵，就当你请我了，行么？”
“唔——”容妙略一思索，好像没错？
“那你走什么？！”
宿明策耳后浮上一层薄红，在夜色里不是很明显，声音有点小：“因为我也没有银子啊。”
“啊？”容妙一愣，随即乐了，站在原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猜灯谜时明明很机敏的一个人，现在怎么一幅不大聪明的样子？“你，你没钱那还不让我用珠花换啊？你是不是想要那支珠花嘛，不吃元宵也成，那支珠花送给你好了。”
宿明策不知为何自己一句话让她笑得如此开怀，这有什么好笑的呢，不过眼角仍旧被她牵动出点点笑意，莫名很愉悦：“等下就会有银子了。”
“等下？”
“嗯。”
容妙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神神秘秘的，半信半疑地被她拉着，没一会她便惊叫：“怎么又走到这里来啦？”
两人又回到一开始猜灯谜的灯笼铺子。
宿明策拉着她往前走去。
店小二对他俩可谓印象深刻，对他们招了招手，“小郎君又来啦，还要猜灯谜么？没剩多少喽——”
木架上挂着的灯笼空了一大半，显然那些简单的都被猜光了，只剩下三四支一看就是较为晦涩的灯谜，没人猜出来，还孤零零挂在上面。
容妙心里有了猜测，他这是要猜灯谜赢花灯，然后再去换钱吗？明明用珠花换了就可以了，她实在搞不清楚韫之的脑回路。
但是呢，反正今晚无论做什么，她都特别欢喜。
宿明策此时正站在木架下，手里握着写着谜语的纸条，仰头认真思索。
他长得比同龄人高，反正是比容钰容珍都要高，但是太瘦了，肤色又透着不健康的白，平日里整个人透着一股和年龄不相符的阴郁，此刻站在花灯下，倒显出几分符合年纪的稚嫩柔和。
容妙乖巧地提着自己的走马灯，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宿明策，她没意识到自己眼神里的崇拜，只是觉得韫之真的好厉害，这个时候就又不傻了，稍加思索就答完了剩下的所有字谜。
她在心里悄悄欢呼了一声。
店小二暗自惊奇着，莫非今日碰上金陵城哪个小神童了？随后便取下花灯，交给他。
“本店开业至今，还是第一年灯谜全都被猜完了”，他一边摘花灯，一边说着，不由得要多看了宿明策几眼。
二人提着那几只精美的花灯，沿路走到河畔桥头，准备将它们卖掉。
宿明策猜字谜固然很厉害，贩卖却不大在行，也不招呼，只是提着四个灯笼直愣愣地站着，脸上一分表情也没有，在人群中很不自然的样子。
容妙在后面看得想笑，这人要是开店做生意，指定配得底裤都不剩，于是走上前来：“二十文钱一只灯笼，快来瞧一瞧呀。”
八九岁的小女郎，娇憨可爱倒也落落大方。
这种做工的灯笼，市价绝对不止二十文，但她算好了，一碗元宵最多三十文钱，两碗就是六十文，四只灯笼卖个八十文，不仅够他们吃，还能剩下一点呢。
低价卖得快，能快些吃上热乎乎的元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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