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溪走远了。

廖真抹掉眼泪,袖口沾满了咸湿的泪水,热气早散在风里,冷冷落在腕上,廖真摸出手机,亮白的光打在脸上,照着满是血丝的眼睛。

廖真一条条回复消息。

既然已经做出选择,就一定要好好完成,这是她几秒前为自己树立的新标准。

电话打过来,廖真清清嗓子:“凯文老师,不好意思啊刚刚在剪片子,没看到。”

“Brook老师啊,我们老板可喜欢你这个先导了,看了好多遍呢!”

“是吗,那太好了。”廖真的声音喜悦,笑容平静。

“就是老板觉得呀,这个一开始不够热闹,能不能再加点人?还有啊就是感觉不够有朝气……”

廖真神色平静,一一记下,凯文终于说完。

廖真终于道:“凯文老师呀,您这边说的太对了!我也这么觉得,我也想弄得热热闹闹的!就是嘛,夏天泳池边怎么可能才二三十个人呢!我再加一百个群演,不过这个预算就有点不够了,凯文老师你先别急,先听我说,我再找五十个小孩,热热闹闹的,就是开学了孩子不好找啊,可能要推迟到下周末才能交稿了呀……”

电话那头悉悉索索的,半响,传来凯文的声音:“那B老师啊,那你是专业的,还是你看着来,就还是再热闹一点,其他按你的来嘛,拍的是很不错的,很不错的嘛,下周来不及了呀,我们这个是要抢先发布的啊。”

“没问题。”廖真笑容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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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片场少了一个人,多了五十个衣着靓丽的男男女女。

廖真说游泳池新换的水,免费开放一天,只用配合拍几个镜头,游客和游泳健将齐聚一堂,盛况空前。

廖真拍了七八十个空镜,一个比一个热闹。

“真姐,程哥怎么没来?”小年抽时间问道。

“认识几天啊,都叫上程哥了?”廖真手一滑,参数被拉的无比巨大,画面脏兮兮的,廖真轻轻恢复,缓缓道。

“害,程哥没来两天,但是天天给我们买东西呢,你看,清凉油、花露水、降温贴,这几天早上的咖啡也都是程哥买的,今天他一走,还有点不习惯呢。”小年扣扣头顶,也不好意思起来。

“哦,是来说我抠门的,没得喝不习惯了是吧。”廖真笑道,笑得冰冰凉凉。

小年连忙摇头。

廖真删掉两个片段:“行了,干得好给你们发奖金,自己爱喝什么买什么。”

小年爽快点头。

寻常日子是什么样呢?

廖真不知道,明明和之前一样的剪片子,拍东西,明明人更多了,吵闹的乔郁都戴上耳塞了,廖真还是觉得哪里空荡荡的。

心上多了个耳洞大小的眼儿,冷嗖嗖的钻风,涌动的鲜血从里面静静流走,不知道要去哪里,也许是说了太多话,廖真嘴巴发干。

成片她加上了手绘,说不上是什么原因,也许是想忙起来,做手账似得,往人们的头顶画了许多星星。

凯文说他们领导喜欢的不得了。

廖真收钱、分钱、结账,滚动的数字仿佛没有意义,从这张卡划到那张卡,最后流向一颗西红柿,又或者是一朵玫瑰花。

“我想拍新片子,大概写三个月。”成堆的红茶在廖真杯中舒展,绽放香气,廖真一口一口咂着味道,似乎不觉得苦。

“这么久?”乔郁问道。

“想写长点。”廖真平静,“我白天出去写,不用给我做饭。”

“是因为他?”乔郁不甘心,也许他该为那人的离开而庆幸,可是骄傲不允许。

“怎么会,不相干的人。”廖真放下茶杯,走出院子。

说着不相干,可乔郁分明看到,她经过回收箱前堆着的一大袋衣服前顿了顿。

那是程溪临走前丢下的,甩掉的时候应该带着点愤怒,黑色的塑料袋口被扯破,蓝白的衣裤洒了一地,新崭崭的。

他倒是说话算话,真的都扔了。

破口的塑料袋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廖真透过几件衣服,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她的枕头,应该也已经躺在小区里不知哪一个绿色回收箱里了吧。

那只枕头很漂亮,廖真专程为它配了带着花边的真丝枕套,光泽细腻柔软,走的那天,她抱在怀里,实在舍不得。

为什么选在那天离开呢?那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日子。

写字楼里的人都会假笑,不是钱勒德那种经过艺术加工后奉承老板的哈哈大笑。

是那种唇齿绷直,脸上僵硬,只有嘴角微微上扬的浅笑,在与同事擦身而过之后瞬间消失。

廖真连这样的笑容也不能维持了。

再这样下去,她很快就要枯萎了。

于是中午,她选择去那家最好吃的炒粉,写字楼旁边没什么好吃的,于是这家的人便格外多,排队再加上吃饭,一顿要用掉一小时,也许是受伤的人都需要美食疗愈,大家都愿意接受。

廖真也接受了,因为她上午又接了很多需求。

推进的时候,对接人说这种傻逼需求不要跟他对,pmo来催了三次进度,说不完成客户要扣钱,一条两千,领导问她有没有困难,知道了困难之后说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再没有其他帮助。

廖真其实吃不下饭,但是这可是午饭时间,不吃午饭就太可惜了。

哪个坐监狱的人会放弃难得的放风时间呢?

老板是广西人,炒粉很香,廖真吃得认真,遇见了几个同事她都没注意。

中午的阳光很好,路边有一只小野猫,好几个女孩子在旁边喂它,小猫很乖,没有猫条也任人抚摸。

廖真没有摸。

她很快就回公司去了。

电梯轿厢里人很多,挤在一起,有说有笑的说起新季度的目标,下午还有几个会。

廖真听着想吐。

回工位的路上会经过一个满是毛绒玩具的工位,听说这个小姐姐拿胶枪把娃娃都站在隔板上了。

她应该是属于这里的人。

她的工位空空荡荡,除了水杯和电脑,只剩长长的耳机线跟电源线缠绕在一起,一团糟。

已经好几天了,廖真一进公司就难以呼吸,气管和鼻孔一齐变小了似得,就是很难吸上气。

眼泪没由来的就会流下来,廖真一开始还紧张,想着如果有人问起,就说自己是干眼症,滴了眼药水。

可是后来也没有人问,廖真觉得轻松。

晚上是很自由的。

下班以后,看起来廖真可以骑着电动车去任何地方。

不过最后她还是会走最近的那条路回家,不然到家。就很晚了,晚到小区的保安都睡着了。

她刚开始会害怕,后来不知道怕什么,有什么比白天经历的事情还可怕的?

家里空荡荡的,又冷,实在是太冷了,所以她明天不想去上班了。

后天也不想去,可是假期又不够,那还有什么办法呢。

她写了一封邮件,平静的点击发送,投递成功,廖真松了口气。

然后是轮番的谈话,那些恶毒的面孔在挽留时变得温和。

“我给你放一个月假。”boss说他不知道竟然给了她这么大压力。

廖真的心终于跳动了,缠绕在上面的红色麻绳松开了一点,但是她知道,这只是手段,只是他们担心这堆脏活没人干了而已。

廖真很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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