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发陡然一陷。
银色山泉暂时没有,颈间先扑来滚烫的泉水,左一捧右一捧,绕颈侧吹息。
李正清作恶的呼吸全是雨意,一下比一下过分,湿热如南洋雨季入夜后的风,直往耳内钻。
“可以把你塞进行李箱吗?”
潮气不散,越积越浓。梁心缩着脖子闪躲,笑意从枕后漏出来:“不可以,我不要跟那些‘套儿’住一间。”
“给你另开个30寸的单间?”
“我不要住行李箱。”
说着,她翻身面朝他,单脚抵上胸膛。
白皙的脚趾把黏得过分靠近的两人撑开少许,隔着T恤晃悠挪动,最后挑中左边靠上的位置,狠狠踩稳。
“我要住进这里。”
李正清的目光沿着那只脚,一寸寸抬起来。
收拢的笑意和狂跳的心脏示意她踩中了某个一直装睡的开关。
梁心对这句话的犯规后知后觉,人马上怂了。脚下一使劲,干脆把人蹬出视野,翻身爬起来。
动作太快,膝盖压中了陷在沙发缝里的遥控器,原本定格在广告上的电视猝然一跳,冷暖光影哗然洗过客厅,电视剧台词没眼色地横插了进来。
拉着丝的气氛,啪的断了。
梁心率先抓起遥控器:“看电影!不是要看电影吗?”
碰上冰凉的地砖,脚心仍意犹未尽地回放刚才的触感。一下一下,又重又急。
李正清若无其事地低下头,揉了一把头发,“想看什么?”
“唔,从你的片单里挑?”
她左右扭头找手机,李正清见了,解锁自己的,点开备忘录递过去。
她拇指悬在屏幕上,生怕一个不慎,碰进不属于她的地方。
手机主人大大方方,对此毫无警觉,还拽了拽裤子,重重叹出口气:“说好,别挑擦边的。一点都擦不得,随时要走火。”
梁心上下拉动界面:“那你离我远点。”
这漫漫长夜的,也不知他在跟谁较劲。这□□到底是撒出去比较影响睡眠,还是憋回去影响睡眠?
李正清长腿一伸,交叠搁在沙发扶手,人反方向倒下来,脑袋堂而皇之枕进她大腿。
梁心戳戳他太阳穴,想顶远点:“不是让你离我远点?”
“不。”
说得是理直气壮。
他甚至侧过脸,鼻尖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轻轻往那里蹭了两下。
梁心被这番动作搅得没拿稳手机:“哎呀,切出界面了。”
李正清却连眼皮都没抬,仿佛手机在她手里和在他自己手里没什么区别。
这种毫无防备,弄得她更不敢乱碰,老老实实回备忘录,最后停在《星际穿越》。
“看诺兰好不好?”
他睁开眼:“你看过吧。”
这部电影风靡全球,没道理错过。
“看过。”就是因为看过才敢挑。梁心不想再毫无防备哭得那么惨。
谁能想到一部没有台词的动画片,可以让人哭到胸口发痛。
“哦?跟谁?”
那个“哦”拖得不长,却很欠,梁心听得特想咬他。
她机灵地眨眨眼:“我一个人看的。”
李正清笑了:“好聪明。”
这话难免让人得意:“系统自动更新罢了。”
他盯着她,喉结滚动。
这一瞬间的喜欢,毫无预兆地漫过警戒线,失了控。
梁心正要把手机还给他,下一秒就被圈进怀里:“干嘛?”
李正清下巴搁在她肩上,又一次埋进发间胡乱亲,动作间全是情难自禁。那股劲儿不像亲热,倒像只摇尾巴的狗,喜欢得有些没办法:“妹妹。”
“嗯?”
“妹妹。”
“嗯。”
她想说,这位先生,要做就做,别装。又隐约有些明白,这刻的吻可能和纯粹的生理欲望无关。
他无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清明,只剩手臂还诚实地圈着她:“看电影吧。”
吃饭前就说看电影,真的看上,已接近十点。
诺兰的片子很长,她趁点开电影的功夫,粗粗品完半只蟹,赶紧把杂七杂八的碗碟收进水池。
生活升级后,各项程序也繁琐起来,不知是好是坏。
一转身,发灰的黑T被暗光压出几分旧电影质感,李正清拿着遥控器,懒洋洋躺在沙发,状态松弛得像今晚再没有别的安排。
她忽然想到了上一位未婚夫。
他们也曾有过差点要在家欣赏一部电影的时刻。只是电影没开始,电话便一个接一个。那天结束,除了剧情,梁心被迫额外记住了他生意上的人情往来和项目进度。
收回神,她顺手把酒收走,重新换成可乐。
生理期要来了,喝不得冰的。
刚把两听可乐一左一右放到茶几,李正清已经伸手,“啪”一声拉开拉环,放回桌面,转手拿起另一听冰的,水珠沾了一手。
他眉梢一挑,甩了甩指尖,打开自己那听:“收到。”
梁心忍不住咬拇指,抿住笑意。
李正清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可乐,人顺势往下一滑,占好位置。梁心也懒得再挪,拇指摸到他冰凉的耳垂,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
两人一个横在沙发上,一个充当枕头,像早就排练过无数次似的,各自舒舒服服地安顿下来。
不得不说,视听做得很好。
银幕亮起,Hans Zimmer的配乐像一口缓缓开启的深井,第一道琴音落下,就把人拽进了故事。
梁心说:“这部电影上映时,我在电影院看了三遍,每次看都会哭。”
“你的哭点是哪里?”
“因为我跟爸爸关系比较好。在我看来,主线讲的是女儿和爸爸的分别与重逢,每次放到爸爸回到飞船,一口气看到了几十年间孩子们留给他的录像,我都受不了。看完第一遍,我特意拉我爸爸去看,结果开场没有多久,连沙尘暴那段都没演完,他就睡着了。我有点生气,这么好的电影你怎么睡得着。可一到男主角隔着屏幕,看着女儿一点一点长大、变老,我还是哭得一塌糊涂。”
李正清若有所思:“原来是这里。”
“男主角为了人类的事业,眼睁睁看着女儿,在自己缺席的人生里长大,伟大又残忍。其实,停了生长激素后,我就没怎么大蹿个儿,但爸爸每次去机场接我,都说我又长高了。可能错过我每天的小变化,所以再见面,总觉得我一下子长大了。”
他问:“你爸爸高吗?”
“和我差不多。不过视觉上,要比我矮一些。”
李正清点点头。一样的身高,男的确实显矮。
她也问:“你爸爸高吗?”
“我不知道。”他没见过他站起来。
原来没见过面吗?梁心猜:“应该不矮。杨阿姨比我矮一点,大概一六五左右,而你这么高,有一米八几吧。你爸爸肯定高的。”
李正清忽然串起一个细节来。
那张病床上,一张被子确实总盖不住李峥。植物人下肢松弛,他的脚,需要额外的毯子或者衣物裹住。所以,床上看起来总是乱糟糟的。
他深吸一口气:“可能吧。”
“你爷爷高吗?”
“没我高,但不矮。”
“那时候的人吃的不好,哪能长到你这么高。”
“嗯。”
梁心见他盯着屏幕,看得好认真,可叙事有点慢,她想说好多话,专注了一会,又悄悄问,“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他假装没看到她小心翼翼的样子,一脸正色:“你问。”
“诺兰的电影里,这是你最喜欢的一部吗?”
“不是,最喜欢的永远在未来,但是他目前的电影里,我最喜欢这部。”
她来劲:“最喜欢的点是什么?”
“我以前倒是没往父女关系上深想过,看的时候光注意了些物理上的东西。还挺遗憾,前面叙事那么舒服,时间、引力、黑洞、五维空间,一层一层往上搭,当时特别期待他最后怎么收。结果铺了三个小时,告诉我有一种东西可以超越时间和空间,那就是爱。”
梁心本来沉浸的那点情绪里,被他一句话打散:“爱怎么了?”
“太标准框架叙事了,没劲。我始终在等它给我一个新的世界观,还想,诺兰你实在编不出来,可以再编点物理。反正黑洞我也没进去过,或者干脆开个更大的脑洞,把解释不了的东西悬在那里,戛然而止也行,结果给了我一个旧答案。”
“那你现在还觉得俗吗?”
李正清没马上回答。
屏幕上,库珀已经告别女儿,穿过长长的登机通道,火箭拖着灼白的尾焰拔地而起。
梁心的腿被压得逐渐麻木,稍稍动了一下。
李正清察觉到,拎过刚才蹬乱的抱枕,垫在枕后:“现在很喜欢,我接受诺兰给的答案。”
“你接受了‘爱’这个答案?为什么突然接受了?”
“也不是突然,只是如果大家都这么想,你不这么想,还挺别扭的。而且长期在海外,没有东西支撑,牵绊,你会觉得you’re in the middle of nowhere. 不是字面上的荒无人烟,而是你站在地图中央,四面八方都能去,却没有一个地方天然属于你。那种时刻,黑洞也好,五维空间也好,都没有那么重要。你只想回家。”
而他没有家。那个家,是他一靠近,就会情绪异变的地方。
“所以,诺兰最后落到’爱’,不一定是编不下去了。可能人走得足够远,再支撑他继续往前的,就不再是好奇心了。”
“我大一没回国,大二才回的国。隔着距离和时间,以为自己成熟了,结果一见面,又变回最糟糕的样子。我立刻退回到高中的状态,情绪摇摆,很低幼,很叛逆,会跟我妈吵架,也会说很过分的话。无法停止互相伤害。”
“一回新加坡,气又顺了。一年一年的,生活重心转移到以我为圆心的地方,一切好很多。我以为这是逃离的成功。”
梁心偏头:“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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