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院家要有大事发生。
四岁的真希不知道什么是大事。她只知道这两天院子里的下人跑来跑去,比过年还忙。母亲板着脸,一遍遍检查她的衣领,检查真依的衣领,检查完又把她们拉到水盆前洗手。
“别乱跑。”母亲说,“今天来的都是贵人。”
真依小声问:“什么是贵人?”
母亲没回答,她把真依的手从水盆里捞出来擦干。
真希站在旁边看,她看见母亲的手上有茧子,洗不掉的那种,母亲的手和院子里那些干活的女人的手一样。
她想起有一次问祖母:「为什么女人都要干活?」
祖母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那是真希第一次知道,有些问题是不用回答的。
她们还是跑出去了。
真希拉着真依,贴着墙根走,心快要跳出嗓子眼。
这是她第一次做这种事,不听话地偷偷钻到大人不让去的地方,母亲和祖母的话她都记得,但越是记得,此刻的脚步就越快,快得她自己都控制不住。
真依的手在她掌心出汗,小小的,有点抖,真希捏了捏,意思是别怕,但她自己的手也在抖。
贴着墙,矮着身子,真希感觉自己像一只偷东西的老鼠,这个念头让她更兴奋了:她从来没当过老鼠。
风从耳边刮过,凉凉的,真依的脚步磕磕绊绊,但她没有出声,真希忽然觉得妹妹今天特别勇敢。
前面就是正厅侧面的小角门。
真希认得这个门,平时锁着,今天因为人多,开了,门缝里透出光和人声,嗡嗡乱吵像一群蜜蜂。
她们从门缝里看出去——
全是人。
那一瞬间,她的心跳忽然顿了一下。
她们的眼睛一下子装不下那么多东西:男的,老的,少的,穿黑羽织的,穿西装的,坐着的,站着的,长案以及案上的东西,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大声说话。正厅原来这么大,原来能装下这么多人。
真希的呼吸慢慢顺了,心跳还在跳,但不再是那种要撞出来的跳法。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大厅里满满当当的人群里没有女人。
兴奋感慢慢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在肚子里沉甸甸地坠着。
然后她看见了直哉。
直哉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她从没见过的衣服,黑色,绣着纹,他的头发梳得很光,脸很白,下巴微微抬着。
所有人都看他。
“那就是直哉少爷。”有人在她身后说。
真希回头,看见一个她不认识的侍女,侍女也趴在门缝边往里看,眼神亮亮的。
“今天是他订婚。”侍女说,“对面是那家的姑娘。”
真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她看见了你。
你站在另一边,穿着层层叠叠的衣服。
面上的角隐(つのかくし)①额外长,被轻轻覆在你额前,沿着发际线压下,遮住了眉与眼,只露出挺翘的鼻梁与嘴唇。
角隐垂落,将你精心梳起的发髻严严实实地笼在其中,只余下几缕被规矩拢好的碎发,贴在耳侧。
真希看着你,忽然想起了她的母亲。
「哦,就是她们。」
「双胞胎,就是那两个废物?」
「不是废物,是无能者。咒力被均分,两个都成不了术师,听我爸说,她们连咒灵都看不见。」
「那不就是废物吗?」
一群人哄笑起来。
「走吧。」真希拉着真依往后退。
他伸手推了真希一把。
真希没站稳,往后退了两步,撞在真依身上,真依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像被吓到的猫。
「双生子……废物……」
「不该活在世界上的东西」
另外的人一个扯真依的袖子,一个推真希的肩膀。
「别碰她!」真希喊,把真依护在身后。
「妈妈——!」真希喊。
她看见母亲从回廊那头走过来。
真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张嘴想喊,但还没喊出来,就看见母亲停住了。
母亲站在那里看着她们,然后深深地弯下了腰。
「对不起,几位少爷,孩子不懂事……不该来前院,对不起……」
真希愣住了。
「妈妈!你在说什么啊!」
母亲佝偻着腰,一动不动。
「啊!好痛!」真依在身后叫了一声,有人扯了她的头发。
真希猛地转身,把真依护在怀里。
真依的脸埋在她胸口,热热的眼泪渗进她的衣服里。
周围的人都在笑。
直哉也在笑,他笑的时候下巴抬得更高了。
真希忽然有点难受。
真依拉了拉她的袖子:“姐姐,那个人……”
“嘘。”真希按住她。
仪式在继续。
有人端来两杯酒。直哉拿过一杯,一口喝完了,你拿过另一杯,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也喝了。
真希看见你喝的时候呛了一下,但没有咳出声。
旁边的侍女说:“小孩子不会喝酒,正常的。”
真希想:她和我一样大吗?
然后直哉走到你身后,拿起一枚钗往你头上插,这应该是什么特殊的仪式②。
第一次,没插进去。
第二次,歪了。
第三次,他用力——
你抬起手,握住直哉的手,带着他把那枚钗插进头发里。
直哉站在原地,愣住,向后退了一步。
旁边的侍女说:“这姑娘脾气真好。”
真希没说话。
她看见你的手放下来之后,垂在袖子里,袖子很宽,看不见你的手。但她忽然想:你的手上会不会也有茧子?会不会和母亲的手一样?
仪式经过一个下午结束了。
人群开始动起来,直哉被几个老头围住,不停点头,你被几个女人围住,往后院走。
真希觉得你走得太慢,不像她一样跨着大步子,可能是你的衣服太长了,每走一步都要小心,但你走的每一步都很稳,步子像是被什么丈量过一样标准。
真依又拉了拉她的袖子:“姐姐,她要去哪?”
“后院。”真希说。
“后院是哪里?”
“就是……”真希想了想,“女人待的地方。”
她看着你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忽然想拦住你问:你以后会变得和我妈妈一样吗?
侍女已经走了,真希拉着真依,贴着墙根,慢慢往回走。
真依问:“姐姐,我们以后也会那样吗?”
真希不知道怎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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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逊色于时间。
在光阴无声的流逝中,真希已经忘记了那个人的脸。她努力回想,却只能抓住一些模糊的碎片——白色的衣服,垂落的角隐,还有那双被遮住的眼睛。
但她耳边时常听到一个人的名字。
这个名字像藤蔓一样,缠在禅院家每一道回廊的阴影里:仆人们压低声音传,女眷们咬着耳朵说,连那些高高在上的男人们,也会在酒过三巡后咬牙切齿地蹦出这几个字。
狐狸精。
不守规矩的女人。
恐怖的阴影。
她总是听到禅院长辈们在背后悄悄骂“混蛋!她怎么敢蛊惑少主!?”
黑发黑瞳、带着面纱、术式为十种影法术的——禅院华子。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真希忍不住想要和真依讨论。
那天真依跑进来,喘着气,眼睛亮得吓人。
“姐姐!”真依说,“女子部队!有人组织了女子部队!”
说是女子部队也不准确,直属武装部队才算是它的名字,只不过里面只要女性罢了。
真希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可以参加!只要通过测试就可以!”真依抓着她的袖子,指节用力得发白,“姐姐,我们去参加吧!如果通过了,就可以证明我们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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