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风还裹着稻田未散的湿冷水汽,土坑四周的人依旧没有散去。
半张明代傩面大半截埋在褐黑泥层之下,内侧那道孤零零的“纾”字,就那样暴露在混杂着汗味、泥腥气的空气里。
方才炸开的议论并没有就此消停,人声杂七杂八叠在一处。顺着田埂往四下漫开,近处吵,远处也有零零碎碎的附和声冒出来。
土坑边地面被来回踩踏,不少碎泥块顺着坑沿往下滑,簌簌落在半埋的傩面周边。
江循攸目光扫过坑口,下意识留意泥土滑落的势头,怕浮泥剐蹭到木胎裸露出来的边角。
江循攸依旧半蹲在坑边,膝盖处沾满黑黄泥渍。她把软毛刷收拢,小心收进帆布包侧袋,放大镜也一并归位。指尖还残留着湿泥土的冰凉,指腹一遍遍无意识蹭过帆布包粗糙的布面。
饱水木器不能挪动的提醒她已经说出口,可眼前围拢过来的人,诉求各不一样,没有一条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坑边被围观的人来回踩踏,田埂边缘的泥土一块块往下剥落,几丛野草被鞋底碾烂,倒伏在泥水里面。
有两三个附近务农的村民,扛着锄头从田埂那头慢慢凑过来,手上还沾着农活的泥,远远就伸着脖子往土坑里面望,不敢挤到最内圈,只在外围交头接耳。
有人踩塌一小块田埂,泥水顺着土缝漫进旁边农户的水田,引得田主低声抱怨两句,伸手扯了一把倒伏的稻禾。
江循攸站起身,脚底下打滑晃了一下,连忙脚下踩实土块。裤脚往下滴着泥水,滴落在脚边的泥地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印。
她抬眼望向外边的田埂方向,已经能看见远处田道上,有三三两两的人影正往这边赶过来。圩镇那边的动静,来得比预想的还要快。
消息已经顺着圩镇传出去,要不了一阵,更多人便会往这片田垄赶来。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碾过泥路的声响,轮胎碾过田埂碎石,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车子没有开得太近,停在稻田外围的砂石路上。
车门开合,陆时缜从车上走下来,一身便装,手里攥着薄薄一叠打印纸,衣角沾了路上卷起来的尘土。随行的工作人员跟在身后几步远,没有贸然挤进人群,只站在外围观望。
陆时缜快步穿过田埂上零散的围观村民,目光第一时间就投向土坑之中半露的木傩。他脚步顿了顿,纸上打印的文旅项目计划表被指尖捏出几道折痕。
“我接到底下人传过来的消息,立刻就赶过来。”陆时缜的声音不算高,压过周遭细碎的吵嚷,目光扫过坑内古物,“这件东西,对我们整个连滩的文旅项目,是难得的亮点。”
围在旁边几个年轻村民听见这话,当即交头接耳。
“果然,文旅这边看上了。”
“要是做成展馆展品,咱们镇子也能多些外来游客。”
陆时缜手里那叠打印纸边角被田埂吹来的潮气浸得发潮,他腾出一只手,无意识抖了抖纸页,想把沾上去的潮气抖落。
随行工作人员站在外围,掏出手机悄悄拍摄现场全景,没有凑近土坑,只在远处记录,被一个过路老农瞪了一眼,便默默把手机收了回去。
人群外围,几个中年妇人抱着竹篮,本是下田采摘菜蔬,被喧闹吸引,篮子挎在胳膊上,菜叶子露在筐沿,就站在原地听场内的争执,时不时互相碰一碰胳膊,低声交换看法。
江循攸站起身,蹲得太久双腿依旧发僵,脚下轻轻碾了碾湿软的泥土。
“陆老师,这是刚出土的明代饱水木质文物,首要任务是原地保护、等待文物部门专业人员到场勘验采样,不适合直接拿来做展陈引流。”
陆时缜眉头微微蹙起,手里的纸张被手指卷了卷边角。
“我明白文物保护有规范。”他语气依旧维持着协商的姿态,并没有直接强硬反驳,“但现实摆在眼前。项目周期卡得很紧,中秋汇演近在眼前。如果妥善包装,把这件古傩作为本土历史符号对外展示,既能扩大禾楼舞的传播度,也能给本地带来实实在在的收益。我们可以做密闭展柜,控制温湿度,未必就会损伤器物。”
他指尖反复摩挲纸页折痕,指节微微收紧,项目排期压在肩头,容不得无限期等待。脚下踩到一块凸起的土疙瘩。他脚步微微顿了半下,低头瞥了一眼脚下泥泞,没有多说半句,很快恢复站姿。
他看向一旁的温穗桢,试图寻求一个折中立场。
“穗桢,舞队这边怎么看?有这件实物加持,汇演的分量完全不一样。”
温穗桢嘴唇抿了抿,脚下碾动脚边的湿泥。
“它是从这片河滩土里挖出来的,属于连滩这片土地。”她语速偏慢,每一句都斟酌过,“但不该只为流量服务。若是直接拿去做网红展品,匆匆对外曝光,很多还埋在泥土没有解开的线索,很容易就此被忽略掉。我希望它能够留在乡土,可不是以博取热度的方式。”
说话的时候,温穗桢的脚后跟反复碾压同一块泥团,鞋底把湿泥碾得扁扁的。腕间那根麻绳手环缠得略紧,她抬手,无意识往上扯了扯袖口,小臂皮肤沾到稻田吹来的凉风湿气,泛起一层细细的鸡皮。
站得稍远一点的褚仰耘听见这番对话,肩膀微微往下塌了塌,脚踢着脚边一块碎土疙瘩,土块滚出去,啪嗒一声落进水洼里面。他目光来回飘,一会儿看向土坑,一会儿瞟向陆时缜手中的项目文件。
“留在乡土,也要有养活乡土的办法。”陆时缜并不退让,“只封在土坑里,普通民众看不见,这份历史的价值又要怎么落地?”
两个人话音落下,土坑边上又是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就在这时,拐杖戳进湿泥的钝响由远及近。罗耆恪还没有走远,方才听见汽车动静,又折返回来。
他方才看见傩面内侧凿刮痕迹的时候,整个人陷入过一阵失语,此刻脸色依旧沉得厉害,花白眉毛紧紧拧在一起。每往前一步,木拐杖都重重扎进软泥稳住身形。
“不行。”老人开口,声音沙哑苍老,一句话掷在喧闹的人群之中,“这件圣物,不能沾商业热闹。”
陆时缜侧过身看向老人。“罗公,我们不是糟蹋古物,是想让更多人看见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
“看见,不一定非要摆到台子上供外人看热闹。”罗耆恪下巴朝土坑那半张傩面扬了扬,“多少旧物,一沾上戏台、展览,内里的根就被剥干净。古祭祀的物件,不该沦为博取外人眼球的玩意儿。”
江循攸接过话头,指尖抵着帆布包的包口。
“我的立场很明确,优先原地覆土封存保护,等待文物单位到场,完成完整的考古勘验、记录取样。所有史实线索全部采集完毕之后,再来讨论存放、展示的归属。在这之前,任何挪作展览的方案都为时过早。”
“封存?”旁边犁地的农户听见这话,脸色立刻垮下来,“那我这块田怎么办?地封起来,秋种我就赶不上时节,一家老小吃什么?”
农户说着,脚掌重重跺了跺自家田里的泥土,鞋帮沾满厚厚的黄泥。他弯腰,抓起一把田里湿软的土,松手让泥土顺着指缝往下簌簌掉落。
一年一季秋种,耽误十来天,收成就要大打折扣,这件事压在他身上,不是遥远的历史故事。
人群角落,方才偷偷录像的两个年轻小伙子,被身边老人呵斥过一回,没有敢举手机正对土坑,却把手机揣在胸前衣兜,镜头朝外,依旧在悄悄录制现场的人声。
人群里还有人小声撺掇农户,叫他找镇上要补偿,声音压得很低,混在一片嘈杂里面。
这话一出,周遭不少本地村民纷纷点头附和。保护文物是好听,落到自家生计,便是实打实的难处。
几方人的立场,就这么摊在这片泥土地上。
陆时缜要流量与项目实绩,愿意在文物条件允许范围内做展陈;罗耆恪坚决抵制古傩沾染商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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