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在街中心最热闹的牙行找了个牙子,名唤武娘。

武娘性格泼辣,看人时总有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却并不会让人不适。自他们一踏入牙行起,她便立刻迎上来热情接待,最后在其它牙人不解与嘲笑的目光中带着宋怀真与季循之离开了。

“武娘这回可看错人了罢,”坐着的牙人对着别人嘲笑道,“那两小娃娃,哪儿来的银子赁屋子呢?别是特意来寻消遣的!”

他今月已经莫名被武娘抢了几单好生意,心里正不爽利,现下得了机会,可不尽情讽刺。

但武娘性子爽快泼辣,在牙行里与其他人也处得不错,单说话这人性格势利,旁人就不愿顺他心意附和。再说他为何弄丢的生意,众人心里都门清,但为了不开罪于他,只好哈哈赔笑几句。

宋怀真与季循之跟着武娘走出牙行没几步,身后的话还没散干净。她有些尴尬,偷眼去看武娘,对方却面色如常,权当身后那人的话为耳旁风。

武娘念着他们人生地不熟,带着他们穿过了两条街,一边走一边介绍。哪条街铺子多,哪条街租金便宜,哪条街鱼龙混杂,哪个坊市是读书人爱去的地方。她讲得清楚利落,几句话就把扬州城分成了好几个世界。

两人听得认真,在有学堂、私塾的街道总是会多看上几眼。武娘介绍的话一顿,没走两步路,宋怀真就发现她介绍的重心不动声色地变了。

最终,二人选了一间一进三合院,三间正房,一间厢房。厢房做灶房,堆柴禾、水缸。宋怀真算是受够了灶房随地搭建的日子,若是遇到什么极端天气,还得把炉子都搬进屋内。

推开门时,堂屋里还残留着上一任租客留下的淡淡烟火味。

武娘:“屋主喜洁,收拾得挺好的。”

季循之径直走到堂屋右侧的卧房,站在窗前,往外看了看。那窗户正对着街道,能看见院子里漏下的一小块天光。

他喜静,又要温书,武娘特意选的这条街。虽然小且静,但应有具有,离主街也不远。

“就这儿罢。”季循之说。

宋怀真点头付了银子,犹豫半晌,多给了武娘一些赏,和她道谢。武娘摸着光滑的银锭,当即眉开眼笑,又乐呵呵地与她签了租契画押。

武娘离开后,宋怀真就张罗着季循之打扫屋子。虽然上一任租客收拾得不错,但久无人居,还是有些细小的灰尘在空气里飞舞。安排了季循之打扫屋子,她自己就忙活着规划哪里放米缸,哪里摆桌子。

二人一直忙碌到傍晚,季循之感到饥饿,叫停了收拾上头的宋怀真,说:“阿姐,先用膳罢。”

宋怀真摸了摸钱袋子,她数了数,交足了租金押金,还余下不少。今夜还可以买些好菜,庆祝一下。

“对了,”宋怀真想起什么,问,“你上学堂的银子……?”

季循之:“我自己攒了一些,应是够用的。”

宋怀真下意识想问“你哪儿来的银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突然想起了那袋装着石头的钱袋,和潭县那位齐知县,心中顿时来气。眼看她有翻旧账的趋势,季循之忙说:“不如咱们寻个食肆罢?现下太晚了,灶台也来不及弄。就算搭好了,炊饭也费时间。”

宋怀真眯了眯眼,心里想:算了,要读书是好事,至于银子怎么来的,随他去吧。而后嘴上答道:“好吧,是该好好庆贺。”

扬州城的夜生活比潭县热闹得多。

挂着的街灯亮如白昼,一串接一串溜出一条光明的小道。两人随着人流走,边走边四处看看,遇到有趣的便驻足观赏。

见宋怀真玩得开心,季循之默默把想用膳的话压下去了。等她意识到身边还有个长身体的青春期少年时,忽然有些心虚。她就近带着季循之进了一家食肆,这儿人多热闹,想来味道也不错。

上菜速度很快,宋怀真点了两盘素菜,两盘荤菜,季循之现在很少在她面前隐藏情绪,菜盘子还在小二手里端着时,他就一直盯着看了。菜一上桌,他立即手快地夹了一筷子。

宋怀真也夹了一片肉,肉香与调料的完美融合在味蕾炸开,既有肉的原香,又有调料的辅味。她惊艳地瞪大眼睛,赞叹道:“味道真不错!”

季循之两颊塞得鼓鼓的,闻言矜持地点了点头。

宋怀真无奈笑笑,忍不住叮嘱道:“别吃太急,该咽不下了。”

季循之又点了点头,原本打算强制咽下去,复又开始慢慢咀嚼起来。

他嚼得很认真,目光却越过菜盘,落在了对面的宋怀真身上。

宋怀真正举着筷子,兴致勃勃地去夹另一盘菜,头顶的灯光映在她眼睛里,亮闪闪的。

她似有所感地抬头,疑惑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季循之匆匆低下头,筷子在面前的菜肴上逡巡,相较于之前,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宋怀真看他这副摸样,心中疑惑更甚。他近来总是如此,长时间打量她,被发现后又很快移开目光。

青春期的孩子就是这样吗,小心思比较多?

宋怀真看着对面埋头扒饭的人,心里忽然有些恍惚。就这么几个月,他好像又长高了一截,前阵子才买的新衣裳短了,手腕露出很大一截。身上好像长了点肉,但眉骨与下颔骨的线条开始变得硬朗,显出一种少年人的清俊。

宋怀真莫名有种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感觉。

她内心熨贴,道:“明日和我去街上学堂看看罢?”

季循之闻言从碗内抬头,内心既紧张又激动,小声道了声“好”。

二人忙了一天,迅速将桌上的食物风卷残云般吃完,唤了小二来结账。

宋怀真摸着有些撑的肚子起身时,食肆外忽然进了个说书人,寻了屋角空地,敲起醒木,食客便纷纷停箸,安静等他开口。

宋怀真眼里泛起疑问与浓浓的好奇,季循之看她好奇,便坐回原位,道:“先休息会罢。”

宋怀真应了一声,那边的说书人开口了:“前一回我在对面茶楼说了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故事,今儿我们便来说个有如梁祝化蝶般凄婉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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