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鸿音看见唐照环从县衙出来,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三步并作两步跳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你没事吧?我听人说县衙走水,吓死了。”

唐照环惊得声音劈岔:“你怎么在这儿?!”

“我担心你啊。”唐鸿音搓手,哈出一口白气,“上个月就动身了,一路赶过来接你回去过年。到岚谷县好几天了,县衙的人说你出门办事去了,让我等着。”

他说着又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见她灰头土脸的样子,心疼得直皱眉:“这是怎么了?走水的时候你在里头?伤着没有?”

唐照环被他一连串的问题砸得头晕,摇头道:“我没事。”

唐鸿音拉着她往骡车走。

“那就好,车马都准备好了,吃的喝的用的,装了满满一车。还带了几件厚袄,怕你在路上冻得慌。咱们现在就走,早日回去让你爹娘安心。”他朝王镇拱手,“这一路劳烦您照应了。”

王镇点头,没有多话。

唐照环跟着唐鸿音上了骡车,车里暖烘烘的,铺着厚实的褥子,角落里还搁着个暖手炉。她坐在软垫上,裹紧了厚袄,半天没缓过劲儿来。

王镇跟过来,跟唐鸿音交代了几句,然后翻身上了自己的马,护在骡车旁边。

骡车晃晃悠悠地启动,出了县城南门,把过往都甩在了后头。

唐照环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渐行渐远的城门,心里头像有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

唐鸿音坐在她对面,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这是赵公子让人留给你的。”

信封厚厚的,里头应装着不止一张纸。

唐照环先抽出一张打开。

是一张货品清单,私库里少的那些都在这里,金器香料、貂皮裘衣、上等丝缎、成封银锭、珍珠玛瑙。总价粗粗一估,少说也有三四万贯。

唐鸿音在旁边道:“史管家找我当面核对过实物,东西都在后面跟着的几辆车上装着。他说赵公子交代了,这些都归你,具体的在信里有写。太贵重了,我不敢擅自做主,你拿个主意吧。”

唐照环攥着清单,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把清单折好放回去,拿出了另一张纸。

是赵燕直写给她的信,应是他出发巡视前写的。

“环儿,

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大约已知道了我做的那些事。

草城川的局,我筹划了好几年。岢岚军军士在营地里拿的那些破铜烂铁,虽然死伤不多,却是活生生的铁证。加上范明允手上的账本,两下对在一处,朝廷再想装聋作哑,也不能了。

我这一局棋,把自己也摆进去了。走私的账本交出去,监军的差事定要撤掉,淄王的爵位大约保不住,说不定还要下狱问罪。当年滕子京谪守巴陵郡的旧事,在我身上大抵要重演一回。

旁的都好说,唯独有一桩,我想了千遍万遍也没个两全的法子。

我应拿你怎么办。

算了,先说别的。虽然觉得你知道我做的事以后,多半不会再挂念我了,但还是要嘱咐一句。

不要想方设法拿钱去打点营救,唐家不深入官场,花钱事倍功半,且我这一案,本就奔着闹大去的,审判流程里头的每一环我都算过了,减刑反而不美。

在牢里待得舒不舒服,我自己有办法,你不必操心。

我自知有罪,该受的罚绝不会躲。你也不用来救我,只当没认识过我这个人。

箱笼里的那些东西,是我给你添的嫁妆。虽说不算多,但让你嫁个亲王也不怯。原本还想再多添些,可剩下的银钱还要留着抚恤善后,只好委屈你了。

千万记住,钱财不可外露,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莫要招惹了歹人。

好好过日子,莫负春光。”

唐照环把信捏在指间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认得,可连起来读,却像吞了块棱角分明的碎瓷片,从嗓子眼一路割到胃里,说不出的疼。

她安静得太久,久到车壁外头的光线从明亮变成了昏黄。

唐鸿音故意咳了一声,她才恍然惊觉自己把信纸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她把信叠起来,原样折好放回去,然后把脸埋进厚袄的领子里,眼睛拼命眨,试图把翻涌上来的水汽往回憋。可越憋越涌,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噎得她喘不过气。

唐鸿音坐在对面,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挪到她身边,轻声问道:“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信上写了什么不妥当的事?”

“十二叔,我想哭一会儿。”

唐鸿音坐近了些,把自己半边肩膀递过去:“哭吧,肩膀借你。”

“不用了,一会儿就好。”

唐照环用厚袄罩住了自己的头脸。整个人缩成一团,窝在车厢角落,闷在衣裳下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唐鸿音想拍拍她的背,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他靠着车壁坐着,看着缩在角落里的衣裳球,轻轻地叹了口气,把凉了的手炉又添了一回炭,塞进球里去暖着她的手。

暮色低垂,官道两边的枯树在灰白的天幕下排成一列列的剪影,远处有炊烟升起来,被风吹散了又聚拢。

这封信的事,唐照环没有再提过。

回到洛阳之后,日子过得飞快。

唐照环的脸色一日比一日好起来,见了人也肯笑了,帮着唐鸿音清点箱笼里的货物,核对路上开支的账目,手脚利索得跟从前一样。

除夕夜一家人围坐着吃守岁酒,她端着杯盏跟爹娘碰了杯,笑得眉眼弯弯的,还说了好几个笑话逗得她娘笑出了眼泪。

四月末,唐照环坐在排队进汴京城的骡车上,掀着帘子往外看,门洞底下人来人往,热热闹闹地作一团。

这回送爹爹到汴京守选,在城外赁了一处小院安顿了行李,她便带着车队往万和祥绸缎庄汴京总店送货。

许掌柜见她来了,笑着迎出来:“唐小娘子今年来得早,往年都要等到六月结账才见着您。”

唐照环跳下骡车,笑道:“今年爹爹吏部守选,我便跟着一道来。早把货送完,也好腾出空陪他在汴京逛逛。”

许掌柜招呼伙计把布匹搬进铺子里,又引着她到后堂喝茶,摆了一桌子各种蜜饯果子,热情得很。

唐照环喝着茶吃了两口蜜饯,随口问道:“汴京近来有什么新鲜事没?我有些日子没来,耳朵都闲出茧子了。”

许掌柜一听这话,眼神顿时亮了几分,他这人最爱讲些街头巷尾的闲话,平日里碍着掌柜的身份不好跟客人多嘴,可唐照环是自己人,他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

他的语气活像茶楼里说书的先生开了场:“小娘子问得正好,您听说过岢岚军那边去年年底出的大事没有?”

唐照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面上装出几分好奇:“岢岚军?我在洛阳可没怎么听说,您讲讲。”

许掌柜滔滔不绝:“岢岚军去年冬天修整水渠,修到了辽宋交界的草城川。那辽国的朔州刺史非说咱大宋修水渠违背了盟约,派兵冲过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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