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周瑜攒了一个牌局。地点在杨瑞安家,还是那个客厅,还是那张牌桌。

方严到的时候周瑜已经在沙发上了,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威士忌,冰块已经融了大半。Emily和Brian坐在牌桌一侧,面前放着几瓶气泡水和一碟切好的水果,果盘边沿有几片苹果已经氧化发黄。

方严在牌桌边坐下来的时候,周瑜朝他看了一眼:"青云妹妹今天没来?"

"她在家改报告。"方严说。

"周末还加班?"

"她那个项目尽调完了,又过了IC,在做交割准备。"

周瑜点了一下头。"那挺厉害的,跟了挺久了吧。"语气里没有试探,只是一句陈述。

方严没有接话,拆开新的筹码,一把一把倒进盒子里,深蓝色的圆片滑进塑料格槽时发出细密的声响。牌局还没正式开始,周瑜靠在沙发扶手上喝了一口气泡水,目光没有落在牌桌上,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角度,切入他真正想问的话题。"你那个早期基金的提案,纽约那边有动静了?"他问,语气不重。

方严的手指在筹码上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圈子能有多大。"周瑜说,把气泡水放下,"听说你在跟纽约谈一个新架构。"

方严没有立刻回答,把最后一格筹码拨平,隔了几秒才说了一句:"还在谈,要找个合伙人支持。"

牌局正式开始之后,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在投资和日常之间来回切换。方严打了两局赢了一局,把筹码拨回来的时候,周瑜又说了一句:"你现在来牌局的频率比以前低了。以前每周都来,现在有时候两周才一次。"

"最近项目多。"方严说。

"项目多,还是在家陪她?"周瑜问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正盯着自己手里的牌,像在问一件不需要被认真回答的事。

方严正在看牌,没有抬头。"都有一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牌,两张红桃,桌面上有一张红桃A,他在考虑要不要继续跟注。那几秒的安静,被牌桌边的灯光和空调的低频运转声填满。

牌局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杨瑞安接了一个电话。他走到客厅角落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回来之后他坐回牌桌边,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不值得被专门提起的事:"对了,方严你听说了吗?简安安创业了。"

方严正在看牌,手指顿了一下。"什么?"

"做宠物品牌,好像叫'宠悦'。"杨瑞安说,"她之前在国外艺术圈做过几个动物相关的策展项目,攒了一批人脉。最近拉了一笔钱回国做,听说刚启动。"

方严没有抬头。"她没跟我说过。"

"你们分手多久了来着?"周瑜问,带着一丝调笑。

"不记得。"方严说,把手里的牌翻过来看了一眼,"分了很久了。"

他的声音和刚才说"最近项目多"的时候差不多,但周瑜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翻牌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牌桌边安静了一下,空调的低频运转声变得比刚才更清晰。周瑜把目光收回去,低头整理自己面前的筹码,但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一些:"方严,你之前那件事……确实有点对不起她。"他顿了顿,"她那时候刚拿了那个策展机会,你提分手,她整个人都懵了。"

方严没有接话。他把牌放回桌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过去的事了。"

"后来呢?"Emily问,她认识他们晚,不清楚这些八卦。在牌桌上,有些名字可以像筹码一样,被随手拨来拨去;有些名字一旦被放下,就不能再碰。她不确定简安安的名字属于哪一类,但在等一个答案来确认它的归属。

"后来简安安没再做那个展,"周瑜说,"直接回美国了。"

牌桌上安静了一瞬。

周瑜把玩着手里的筹码,像是刚想起来什么值得说的事,又像是要把话题岔开:"对了方严,你那个恒动,后来退得怎么样?"

方严正在看牌,没抬头:"退得早。回报够。"

"当年IC上就你一个人硬推,"杨瑞安说,"听说恒动的创始人来TCP路演那天,你坐第一排,问了十五个问题。散会之后直接在走廊里堵了他——"

"没有堵。"方严说。

"那你叫什么?"

"聊了一下。"

周瑜在旁边笑了:"方严说的是'聊了一下'。谁'聊了一下'回来,就直接push老板上会?"

"IC上老板都没说话,"杨瑞安说,"就他一个人站在那儿说'现在不进去就没我们的位置了'。那会儿恒动还没跑出数据呢。"

"跑出来了才轮不到你。"方严说。

杨瑞安摇头笑了一下:"行吧,你说的对。"

牌桌上重新响起了洗牌的声音,筹码滑过桌面的时候,在灯光下翻了个面。

那局方严赢了,但赢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把筹码收回来的时候动作很轻,没有看任何人。他又打了两局,牌运不算好也不算差,筹码基本持平。到了十一点的时候才站起来,说先走了。

张子然坐在牌桌靠里的位置。他面前那杯茶从开桌到现在几乎没被动过,凉透了,早就不冒热气了。他手里捏着一枚筹码,没有放进盒子里,也没有推出去。他在听他们讲话,后面说了什么其实都不记得,只记得关于简安安的事。

他在想,祝青云知不知道这件事。

不知道祝青云和方严之间,有没有聊过这个前女友。他想问,但问不出口。他知道自己不该卷入这件事,但如果不告诉祝青云,她会从别人那里听到——而别人说话的方式,不会像他这样体面。

方严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祝青云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脑还开着,屏幕停在一个新项目的材料页面上,她正在搭竞品分析的模型,光标停在最上面那一行,在蓝色的背景中规律地闪烁着。她没有盖毯子,肩膀微微缩着,呼吸很浅,像在某种半睡半醒之间。方严站在那里看了她几秒,然后走过去,轻轻把电脑合上了。

电脑合上的那一声轻响没有吵醒她,但他弯腰的时候带起的气流,让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他一下。"你回来了?""嗯。"他在她旁边坐下来,"赢了吗?""赢了。""多少?""两万多。"她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睛,头往沙发靠背方向歪了一下。他伸手把她的头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让她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呼吸落在他肩头的时候很轻,像是在被睡眠缓慢地接住。

他知道祝青云最近坐在会议室里跟合伙人讨论估值区间的事,她正在被人当作一个可以独立表达意见的人,已经不在他的视线里了,却正以更快的速度被其他人看见。

他想着杨瑞安在牌桌上说的话,想着简安安问"你真的想清楚了吗"的时候,他只是沉默。他没有告诉她原因,没有解释,只是说了一句"就这样吧"。他欠她一个解释,但他从来没有给过。

两天后,张子然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坐在TCP的工位上,和方严的办公室隔着一道半透明的隔断,他每天交的文件上都有方严的签字,每周例会上都要坐在同一张桌子的对面,但还是把那条消息发出去了。

祝青云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回邮件。张子然发来的话不长:"前两天牌局上听到一个事——方严前女友简安安要回国创业,做宠物品牌,叫'宠悦'。还说方严当年分手的时候,对简安安有些亏欠。具体什么事我也不知道。另外,最近感冒多,你注意身体。"

她把那句话看了两遍。简安安。这个名字她从苏南那里听过一次,从方严那里听过零次。她没有见过她,但知道她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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