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傍晚。
空气干冷得像是提前入了冬。
街角的餐馆刚进入晚饭时间,店里只有一桌坐着人。
拜辛推开沉重的玻璃门,正上方的迎客铃响了几声。
老板娘的视线从角落那张桌子投过来,只瞥了她一眼,便继续和对面的人聊起天,将嘴里的瓜子皮吐了出去。
“有客人来了,你不用去招呼一下?”
老板娘对面的女人手里抓着把瓜子。
“不用管她,来找服务员的,每次都只点一碗馄饨......”
对方心领神会地点点头,给出一个“怪不得”的表情。
就在此时,后厨的门帘忽然被一只手掀开。
池允竹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个子不高,穿着围裙,因为待在后厨,所以头发有些凌乱。
拜辛无声地朝她的方向点了下头。
池允竹放下抹布,小步跑到桌前,欣喜溢于言表。
“姐,今天不是周五吗?你怎么来了?”
“有空,就来看看你。”
拜辛见她开心,嘴角也微微扬起了弧度。
“那你吃什么,还吃馄炖吗?今天后厨请假了,我可以给你做。”
“不用,就馄饨吧。”
两人还没说完,老板娘的吩咐先传了过来。
“小池!过来给客人添水!”
池允竹听后有些抱歉地看向拜辛,拜辛回了句“你忙你的”,便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女孩笑莹莹地跑回厨房,快掀开帘子前还不忘了回头看她一眼。
拜辛拿起桌上的水壶往面前的杯子里倒水,沸水很快形成雾气挂在杯壁。
耳边传来不远处桌上的谈话。
她朝那张三人的桌子看去。
老板娘烫了新发型,坐在位子上磕着瓜子。在她旁边座位上的女孩身穿制服,和自己年龄相仿。坐在对面的中年女人,想必就是她口中要添水的客人。
没过多久,池允竹提着一壶刚烧开的热水去那桌给老板娘的客人泡茶。
她边往杯子里倒水,边别过头咳嗽了几声。
几乎同时,女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等一下,你不会是流感吧?”
拜辛闻声抬起头。
只见老板身边的女孩用手捂着口鼻,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池允竹连忙放下水壶开口:“不是……我不是流感……”
“不是流感怎么咳的这么厉害?”
女孩把她从上而下审视了遍,然后看向旁边的女人,“妈,我跟你说多少遍了,不要随便招人进来,我过几天就比赛了!要是感染流感了怎么办啊?!”
“好好好,”
老板娘见状站起身,像轰走一条宠物般朝池允竹摆摆手,“快把这几个杯子拿走,晦气死了......明天来上班记得把口罩戴上!要是被客人投诉,不影响我生意啊?”
“是……”
池允竹低着头慢慢退下,转身后对上拜辛的目光,尽力挤出一个微笑,似乎是不想让她看出自己的窘迫,用嘴型说着“没关系”。
拜辛注视着瘦小的身影走进后厨,大概又过了十分钟,池允竹才又重新端着东西走出来。
托盘上是自己点的馄饨和一些每桌都附赠的小菜。
拜辛看了眼,低声开口:“量好像比平时多?”
池允竹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昨天老板娘让我把饭店冰箱里的库存都扔了......我看都还没过期,就留下来自己吃了......不过你放心,都是新鲜的!姐要是介意的话......”
“没事,我正好饿了。”拜辛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池允竹这才松了口气:“那下次姐来,我给你做蛋炒饭。”
拜辛笑了下:“要不要换份兼职?我看这里也不太轻松。”
两人默契地谁都没提刚才的事,池允竹只是看了眼老板娘那桌,随后把头转回来挤出一丝微笑。
她们一年前搬来这边生活,没有父母照应,独自承担起生活上的全部开销。池允竹有先天性哮喘,小时候因为治疗,耽误了上学的最佳时机。后来年纪大了些,又没有学校愿意接收。
她不想把挣钱的负担全部压到拜辛一个人身上,所以在这个餐馆找了份临时的工作。
池允竹说:“我没事,老板娘最近心情挺好的,还给我涨了一百块钱工资,坐她旁边的是她女儿,上周刚从外省转过来,跟姐好像是一所学校。”
“立海?”
“嗯。”
“她叫什么?”
“好像叫......季婷。”
拜辛点点头,没再接话。
她怕池允竹担心,所以没跟她说自己已经被停课一周多的事,就算季婷跟自己在同一个年级,她也不会知道。
池允竹把餐具给她,就去一旁擦桌子去了。
拜辛这才将目光投向那个叫季婷的女孩,她身上的棕色制服的确是立海的没错。看样子是高二刚放学,制服还没来得及换。
老板娘朝女儿使了个眼神,示意她穿着裙子不要翘二郎腿。季婷这才不情不愿地放下上面的腿,身子却依旧歪斜着靠在椅背上。
“妈,咱们什么时候吃饭?饿死了。”
季婷一脸不耐烦地问道。
老板娘边嗑瓜子边说:“想吃什么让那女孩给你做呗,后厨请假了,不用白不用的。”
“不想吃店里的饭,腻了。”
“你这孩子事儿还挺多......那你想去哪儿吃?我一会儿带你去。”
拜辛的手继续舀着碗里的馄饨,耳朵却有意无意听着那桌的对话。
“小婷去立海念书很贵的吧?你妈妈这次又要破费了喔。”坐在对面的中年女人张口。
季婷不为所动。
反倒是老板娘一笑:“她是培优过去的,学费什么的学校就包了,比她之前那个破中学强多了,但女孩子嘛,又是这么好的年纪,开销大一点很正常......”
“唉,我女儿在新法念书,光是学费都要供不起了......话说立海一中也是区重点是吧?但我记得这几年的区排名,立海好像一直是第二来着。”
老板娘的脸色不太好看,只能含糊着用笑遮掩过去。
拜辛对一切视若无睹,把馄饨吃得一干二净后拎起袋子,起身走向结账的吧台。
眼看店里没有多余的服务生,拜辛便抬起一条手臂直接撩开门帘。
映入视线的池允竹正在水池处洗着一摞碗,时不时抬起胳膊擦一下脸上的水。
“允竹。”拜辛轻轻叫她。
池允竹抬起头,立刻挂上微笑喊了声“姐”,随后将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干:“你吃完回去慢点,不用付钱了,我让老板在我工资里扣就行。”
拜辛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现金,是她浑身上下所剩无几的红票,放在了手边的工作台上
“这些你拿着,多余的给自己买点吃的。”
“不行姐!”池允竹快步上前,把几张现金塞回拜辛手上,“你给的已经够多了。”
“那你治哮喘的药,坚持吃了吗?”
“我……我是觉得太贵了才……”
“之前给你的不够花?”
“不是!是因为……”
池允竹攥紧她的手,“你给我的那张银行卡,上周不知道怎么的,被冻结了……”
“生活费那张?”
“嗯。”
拜辛叹了口气,把她塞回自己手里的几张现金放进手提袋里,然后一并递到她手上:“这衣服你拿着,店里虽然有暖风,但玻璃门不太严实,把它套在工作服外面,比单穿你这个短袖强。”
池允竹低头看了眼硬挺的纸袋,又看了眼里面叠得整齐的格子衫抿了抿唇:“这个……”
“拿着吧,和我身上这件一样的,很便宜。”
拜辛解释完,对方才双手接过袋子。
“谢谢姐……”
“先别谢我,话费还有吗?”
“还有。”
“卡的事我得去银行确定一下什么情况,然后再发短信告诉你,以后缺钱了可以直接用手机联络我,别自己憋着,尤其是不能断药。”
池允竹感觉自己给她添了麻烦,闷闷地低着头。
拜辛知道她在想什么,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我说的话听懂没?”
“懂了……”
“嗯,那我走了。”
拜辛最后留下一个让人安心的笑,撩开门帘走了出去。
这么一会儿工夫,饭店里就来了几个新客人,她步子干脆地经过那几张桌子,没在任何人身上浪费时间,而是径直朝门外走。
直到与老板娘所在的那桌擦肩,视线才直直对上了坐在椅子上的季婷。
这是她进门以来,两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对视。
拜辛双手插进薄衫的口袋,短发比下巴长两指,被从门外灌进来的冷风吹起发梢,能看见微微下垂的眼角,和眼下因为疲惫淡淡的乌青。卷起的袖口处手腕绷着青筋,衣服干净得一尘不染。
她步子轻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混入街上的人流,缥缈得没有一丁点存在感。
季婷非常确定,她在朝自己这边看。
那个眼神太过冰冷,可如果是陌生人,就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因此两人在短短几秒的时间里都没有移开视线。
啪嗒。
一声不易察觉的声响清脆地落在瓷砖上。
季婷低头看去,自己脚边安静躺着一条闪闪发光的东西。
她弯腰捡起来端详,发现是一条被保护的很好手链。
就是犹豫的这段空白里,她将头抬了起来。
拜辛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店内,只剩一扇还在摆动的玻璃门。
室外刮起一阵冷风,拜辛抬手紧了紧外套,将口鼻缩进衣领。
这样的厚度对抵御狂风只是杯水车薪,但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恰逢此时,店门口的车站缓缓驶入一辆公交,她轻车熟路地钻进车门,投币,身影顺着车窗向尾部移动。
坐好后,从口袋掏出手机。
手指在键盘上敲着。
那......张......卡。
看了几秒,逐个删除,重新打了一行。
晚......上......有......空......吗。
觉得不自然,依旧逐个删除。
想了半天,最后随便打了一句。
发送。
收件人:罗莱。
*
“罗莱进女子冬季预选赛三强了,咱学校花滑今年有戏啊。”
“真假的,这么厉害?看来是铁了心要争这次的交换生名额了呗?”
“啧,”女生凑到朋友耳边,“我听高年级的人说......这次人选老师已经内定了,不是她,就是陈喻柯......”
两个女生的身影从走廊紧闭的门前经过,只一刹那,声音渐行渐远。
相隔一扇门的体育器材室内,坐在椅子上玩手机的女生用食指勾掉了其中一侧的耳机线,嘴里嚼着泡泡糖:“哎,一会儿放学要不要去附近逛逛,闲着也是闲着。”
侧躺在练习垫上的女生背对着她,听到这句话后缓慢地掏出了手机。
看完上面的时间,长出一口气:“你们去吧,我回班把生物笔记补了再走。”
“别去了呗......生物笔记写不写就那样,老师又不查,而且这个时间学生都快走干净了,你自己留在教室多没意思啊。”
女孩说着扯下全部耳机,用胳膊肘戳了戳旁边正在补妆的另一个女孩,试图得到对方的赞同。
谁知对方正一门心思地化着眼线,对她的话无动于衷。
没得到同僚的附和,女生只好继续抱怨:“之前拜辛在的时候,都是她去食堂帮咱们占座位,现在可倒好,她被学校停课了,咱们连个帮忙买饭的人都没了......”
罗莱没对她的话做出任何回应,而是撑起一条胳膊从练习垫上直起身,长发也从随着重力自然垂落在单薄的背。那头长发被她打理得很好,即便是在昏暗的室内也能感受到微弱的光泽。
她站起身,任凭耳边响起喋喋不休的话。
“这拜辛也是够惨的,我听别人说她当初走读就是因为在校外打工,还在各种奶茶店做兼职之类的,这得缺钱成什么样啊......”
刚才还在抱怨的女生此刻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直到看她的身影走向一旁放器材的架子。
罗莱从上面拿起手链贴在手腕上,轻轻一甩,那根闪着光的细链便划出半弧,与另一端扣好。随后她将制服配套的领带穿过衬衫,懒散地在胸前打着结。
正做着,她便注意到了那束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我衬衫皱了?”
“啊……没......”
女生接话,“就是看你一直戴同一条手链,但是项链什么的经常换。”
“想要吗?”
“啊?我吗……”
女生嘴上发出疑惑的语气,眼神却止不住的发亮,没过几秒,嘴角也开始上扬,“但你应该挺喜欢这个的吧,给我会不会……”
罗莱看她这反应,没忍住轻笑了声。也是这声笑,让她从阴影的地方,走到了器材室的窗户透进的微光里。
她每靠近她一步,眼神就愈发清晰地盯着她,直到站定在她面前,俯身贴近她的脸。
室内的空气骤然停滞,安静地连呼吸声都没有。
在旁边化妆的女生也放下了手里的镜子,抿着嘴查看罗莱的脸色。
“知道我喜欢还问。”
罗莱的气息像一阵风,轻轻拂过女生脸颊的皮肤,她刚才堆积的欣喜在一瞬间化为灰烬,变成了难以掩饰的惊慌。
她不自在地攒紧裙摆,垂眸不敢对视。
直到罗莱的阴影逐渐变远,她才小口呼吸着空气。
“说到举报,其实我也有件事没搞明白———”
罗莱抬手碰了碰她制服胸前别着的名牌,“况玲琦”三个字晃了晃,“德育处早不查晚不查,怎么偏偏在拜辛跟我们说她要兼职的后一天查,还刚好不偏不倚地查到她工作的店,像是有人通风报信了一样。”
“你不觉得很巧吗,玲琦?”
女孩无话可说,以极其不自然的频率眨着眼。
“我又没说是你,这么紧张干嘛。”
罗莱笑着放下手,那个微笑出现在她脸上时,落下了一个梨涡。
况玲琦并没有因为这个笑容放松下来,反而是变得更加紧绷。
器材室里正安静,罗莱忽然转过头看向她身边坐着的另一个女生。
她伸出一只手捏住了女孩的下巴,将她整张脸微微向上抬,对方吃痛地叫了两声,又不敢挣脱,整个上身都跟随着她的力道直了起来。
“罗莱……疼疼疼......”
罗莱完全无视她的叫喊,认真注视着她的眼睛:“为什么要化成这样?”
“啊......就网上随便看的,手机上的教程......说是这样把眼尾的眼线向下描,可以让眼睛看起来......”
“不适合你。”
她猛地松开手上的力,对方的脸也瞬间倒向一侧。
罗莱径直略过两人,拿起挂在墙上的外套边穿边开口。
“我来立海上学的目标是顺利念完这最后两年,毕了业大家就分道扬镳,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你们那些小动作对别人使可以,但别落在拜辛这,她是我朋友,比你们加起来都重要。”
话说完,她的制服外套也妥帖地穿在了身上。
“我记得你们俩也在校外做过兼职吧,还是她介绍的岗位给你们,论这点,你们谁都欠她一句谢谢。”
坐着的两个女孩羞愧地谁也没有开口。
罗莱拉开器材室的门,走廊的光线照进室内,照在她身上,把她的五官照得一清二楚。
她轻轻歪头,精致的鹅蛋脸让人幻视所有电影里的乖巧角色。
但讽刺的是,恰恰相反。
“我不希望比赛正式开始前出任何乱子,你们懂吧?”
是清甜的语调留下的直白的威胁。
仿佛她们上一秒是朋友,这一秒,就可以什么都不是。
她说完后走出了器材室。
门“嘭”一声关合,她踱步在走廊中,铃声在下一刻响起。
此时的教学楼里已经没了人影,于是她干脆地转身走下楼梯,轻轻揉着太阳穴。
进入到高二楼层的那一秒。
手机刚好在口袋里响了一声。
备注为“辛辛”的账号终于发来了一条短信。
拜辛:【有事找你,见个面吧。】
罗莱勾起嘴角笑了笑,这个笑不同于以往的任何,带着游戏般的轻松。
她逐渐放慢脚步,转头环视了下周围的走廊,确定没人后靠在了墙上,思索良久,单手敲着键盘。
罗莱:【我今晚在家。】
罗莱:【想吃之前那个蛋糕了。】
*
罗莱家在远离市区的独栋。
拜辛坐公交要花将近一小时。
别墅的后院种满了植被,只是天气渐冷,此刻只留下一片枯黄的枝干和杂草。
通往外面的铁门敞开了一道缝,是专门留好的。
这个时间罗莱家的晚餐刚结束,她从别墅后门出来时,身上批了条围巾,还带着暖气裹挟的木质香。
两周没见,拜辛更瘦了些。
冷风一吹,她缩了缩脖子,手里拎着一个纯白的蛋糕盒。
罗莱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笑。
她加快脚步走向女孩的方向,推开半掩着的门,一把搂上她的手臂。
“辛辛!”
拜辛不为所动,只感觉因为冷风冻僵的身躯收获了一小片热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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