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君淳低垂着头。

“二姐,你和我直说吧,我不会怨你的。我也晓得你一直瞧不上我,觉得我性子软,也不够聪明,从前家里给你挑的永远都是最好的,连那些姐妹们也最喜欢和你玩,可我从没想过要和你争什么。”

她说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连日来的委屈在这顷刻间爆发。

她平日里不是爱哭的人,或者说,是从小就知道哭是最没有用的东西,没人哄,也不会有人替她出头,小娘也劝她事事忍耐,久而久之,便学会了将所有的情绪都掩藏。

可现在她真的快要撑不住了,声音颤颤:“怎么会没关系呢,姐姐,小时候母亲给姐妹们做新衣裳,你的料子永远是最好的,他们都说你是方家最好的脸面,后来学规矩,请来的嬷嬷也是最先教你,甚至连亲事……”她说到这里忍不住哽咽,“连亲事也是你先挑,等你挑剩下了才轮到我。”

方君怜指尖微微收紧,她想说不是这样,可话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来,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她是方家精心培养出来的大小姐,从出生开始便与其他姐妹不同,理应如此,没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连她自己也不觉得。

方君淳低头看着自己绞紧的手帕,声音轻又缓:“其实我不怨你,真的。因为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你从来没有抢过我的东西,甚至还会偷偷叫人送首饰给我,每次得了什么新鲜玩意儿,也总会想着我。”

“小时候我总觉得你特别厉害,学什么都快,长得也好看,连先生都总夸你。我跟在你后面的时候,总觉得很安心,因为只要有你在,就没人会注意我做得好不好。”她眼泪掉得更厉害了。“可后来长大了,我忽然发现,我和你的路好像从一开始就不一样,你可以挑,可我不能,你能决定自己嫁给谁。”

“可我连自己以后会去什么样的人家都不知道。”

她啜泣着,泪眼婆娑。

方君怜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连话都滞涩在喉间。

忽然想起很多事,小时候冬日围炉,姐妹几个争抢着要坐在祖母身边,只有方君淳安安静静坐在角落,没人喊她,她便一动不动。

方君淳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二姐,我真的没想过和你争,从来都没有。那日上错花轿后,我一点也不高兴,很害怕,我怕你恨我,怕你觉得我是故意的。”

“我知道赵郎原本是你的,我也知道你喜欢他,所以这几天我每次看见他心里都觉得很难受,赵家人瞧不起我也罢,我可以不在乎的,但我怕你怨我抢走了你的东西。”

说到最后,她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啪嗒直掉。

雀鸣阵阵,婉转哀怨,而厅内只有她压抑的抽噎声。

一时之间,方君怜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婚事嫁娶并非她能左右的,能攀上清远侯府多亏她的母亲在外周旋,而方君淳的小娘是一户书生人家养不起女儿,卖给方家做妾,多年来在府上也不常与人走动,她自然而然就成为了牺牲品。

她悲哀地瞧着方君淳充盈泪水的眼眸,轻轻叹息:“我确实怨过,甚至有一瞬间也怨过为什么偏偏是你。”

话音落,方君淳身体微怔,可下一霎,方君怜握紧了她的手,“可我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是没得选的,也断然不会做出这样的糊涂事来。”

“夫妻之间最忌讳猜忌,你既然已经进了赵家的门,从今往后,跟赵禅生就好好过日子,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该怎么做,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方君淳低垂着脑袋,眼泪不断低落在二人交叠的手背上,她的视线模糊不清,半晌才轻缓点头:“我知道,我会努力的。”

方君怜叹了口气,伸出手替她揩去眼角残留的泪珠,食指微微曲起抬起她的下巴,笑道:“多漂亮的脸蛋,瞧瞧,再哭脸都花了。”

方君淳闻言,赶忙抬起手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湿。

看着她这般模样,方君淳倒真有些不忍心了,语气放缓了些,继续道:“至于我和周戎的事,你也不必太忧心,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再回望过往也没有任何意义了,与其怨天尤人,不如想办法把日子过好。”

她说话笑意不减,可只有自己才知道,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心口仍旧泛着隐隐的酸涩之意。

这毕竟是她谋划许久的人生,怎么可能说放下便放下。

可她并非困囿过去的人,哭过恨过后,总归要擦干眼泪向前走。

方君淳抬起头,迟疑片刻,忽而轻声问道:“那周戎呢,他愿意吗?”

不是她不放心自己的姐姐,而是周戎这人实在太难以管教,总怕他哪天发了疯。

听说他还有条大狼狗,养在外边,好不威风。

提起周戎,方君怜脑海中顿时浮现那张欠揍的脸。

她眼眸弯弯,“他愿不愿意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愿意。”

她已经摸透了周戎这厮的心性,好吃懒做不愿受苦,虽说那日他口头答应得极好,实际上还是会趁着人不注意翻墙溜出院子。下人来报,说他根本没去演武场练武,也派人去打听了,果不其然和杨宝真厮混在赌坊。

她的前程全部系于周戎身上,就让他好好珍惜这段美好时光吧。

方君淳忽而瞧她笑得温和,心中不经有些诡异之感,一时竟不知该回什么话。

只听方君怜继续道:“我已经嫁给他了,他的前程便是我的前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继续这样胡混下去,大哥和大嫂在边关建功立业,他这个做弟弟的,也该有点出息。”

方君淳听得怔愣,眼缓缓眨动,忍不住说道:“可是他好像不太好管。”

何止不太好管,是个刺头。

她说得极其委婉,京城谁人不知周戎小霸王的名号,要他安安分分待在书房,怕是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她晓得二姐是个厉害的人,但这厮……

闻言,方君怜回道:“无妨,我自有法子治他。”

此话一出,莫名让人想起适才的场面,周戎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方君淳顿时沉默,想到这里,她不免放下心来。

姐妹二人又说了许久的话,从幼年聊到如今,又说起府里的兄弟姐妹们,气氛总算缓和下来。

廊下光影悄缓移动,将二人的身影逐步拉长。

直到外头传来嬷嬷的声音。

“二小姐,四小姐,老爷让人来传话,该用午膳了。”

二人这才意犹未尽起身,相视一笑,整理了衣裳往花厅去。

刚走进花厅,便觉得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

气氛古怪,上首的方老爷端坐着,面色尴尬,眼睛一会儿看向赵禅生,一会儿又瞟向周戎,嘴唇嗫嚅。

他很想说些什么,但神情复杂得仿佛刚吞了只苍蝇。

向来端方自持的赵禅生,此刻面色沉凝,周身的气压低得瘆人,脸上惯常的笑意不再。

唯独周戎。

这厮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客座,长腿曲起,甚至一抖一抖。

他嘴角咧着,眉梢尽然是藏不住的得意,整个人跟偷到狐狸口粮的黄鼠狼一样,散发着贱气凛然的光芒。

太蠢了,这个笑。

方君怜顿住脚步,一股凉意迅速从窜上来。

她目光迅速扫过全场,思绪不断调动。爹不自在,赵禅生面色冷若冰霜,而周戎却同打了胜仗一般。

答案有且只有一个。

周戎书房绝对冒犯了赵禅生,刺得他心里十足不痛快。

可到底说了什么话能让端方君子露出这样的神情呢?

还没等她理清思绪,周戎眼尖发现了她,眼睛唰地亮起来,朝她招手:“夫人,快来坐!”

方君怜额角狠狠一跳。

他这是在发什么疯?

眼下众人的视线都停在她和周戎身上,方君怜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

她在周戎身边站定,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又做什么了?”

周戎则是一脸无辜相,那双桃花眼眨巴,神色纯良。

甚至还凑近了些,用只有两声能听见的气声说:“没做什么啊,我很乖的,不过是跟老丈人随意聊了两句,可千万别冤枉我啊。”

方君怜美眸睁圆了,瞪他一眼。

这厮说的一个字她都不信。

偏生当着长辈们的面,她也不好发作,只能跟着周戎一起落座了。

刚坐稳,他便又凑上来,“刚才厨房新蒸的桂花糕,你尝尝。”

花厅内沉香袅袅,金丝楠木的圆桌上已经摆满了精致饮馔。

方君怜瞧着他将一碟糕点推来,别过脸去,懒得理他。

许是瞧她心情不佳,周戎压低了声音:“你别生气呀,怎么气性这么大?我听府上的厨子说你最爱吃甜食了,特意吩咐他们做的。”

须臾,他对着那碟点心努嘴,声音带了点委屈,“你给我点面子呗,你瞧我今天多给你争面子,穿得好看说话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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