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五条瞳没有睡好。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蝉鸣。
明明入住的时候听不到一声蝉鸣,整个房间像是将声音完全隔绝,可在吃完晚餐之后再次回到房间,窗外的一切又开始复苏。
蝉鸣在整点的时候会停顿三秒,然后又续上,每次停顿,她都觉得院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走动。
脚步很轻,像木屐踩在落叶上,一步一步。
她没有睁眼,她知道一旦睁眼就会看到什么。
她数着自己的呼吸,强迫身体保持放松的姿态,等到一切安静下来以后才轻轻翻了个身。
起身走到窗边,用最小的动作掀开窗帘一角,窗下没有人,只有那月光下的紫藤架上蹲着一只乌鸦。
它歪着头,用眼睛看着她,嘴边衔着一根红色的线。
五条瞳盯着它看了三秒,那只乌鸦的嘴忽然微微张开,红线落下来,落在紫藤架的横枝上。
然后乌鸦无声地展开翅膀,飞走了。
红线圈住了横枝,像一只绾好的环。
五条瞳拉上窗帘,重新躺下。窗台上有什么声音,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让自己不去想外面的事情,闭上眼睛之前她最后想了一件事。
那根红线和御守的绳结一模一样……
在梦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慢慢显现出来,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字——
「姐姐,不要摸御守,摸到了就回不来了。」
第二天醒来,那句话依旧萦绕在脑海之中,她在清晨的阳光中坐了好久。
水龙头里流出的水有淡淡的铁锈味,她含了一口,吐掉,换了三次水才漱完口。
镜子里的自己眼眶下面有浅浅的青,是没睡好的痕迹。她用冷水拍了拍脸,对着镜子做了几次深呼吸。
五条瞳下楼的时候,大厅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楼梯口,两只手来回搓着,脸上的表情介于焦虑和困惑之间。
“我找了一早上,房间里没有,走廊里也没有,连厕所我都翻过了——怎么就没了呢?”
大厅里其他几个丢了福豆的人也都在翻找。
碎花裙的女人蹲在墙角,掀开榻榻米的边缘去看下面;三个喝酒的男人翻遍了行李,把衣服一件一件抖开抖落;连那个运动服的少年都在翻兜,虽然他的福豆明明还好好躺在手心里。
五条瞳在楼梯上停了一步,她往下看的时候,先数的不是人,是“位置”。
大厅里有十个人,没有多也没有少,但她脑子里那个“应该有十一个”的感觉依然存在,比昨天更清晰了,像一个用虚线描出来的人形轮廓贴在视野的角落。
她扶着楼梯扶手,无声地数了三遍,十个人,每次都一样。
“早上好。”五条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股薄荷牙膏的气味。
他经过她身边下楼,脚步轻快,跟大厅里那一片焦虑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哟,诸位,丢东西了?”
中年男人抬起头:“福豆……我的福豆真的找不到了。”
“哦,那个啊。”五条悟走到柜台前,靠在边沿上,姿态松散得像在自家客厅,“你们不记得了吗?昨天不是有个‘福豆回收仪式’嘛,说要统一保管到祭典当天,你们自己交上去的。”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中年男人愣住:“有……有吗?”
“有啊。一个穿白衣服的宫司收的。”
五条悟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甚至还用手指点了点柜台的台面,“他说福豆是祭典的门票,保管在神社那边比较安全,祭典当天再发还。你们还排着队交上去的——不记得了?”
沉默在空气中漫延,然后碎花裙的女人先开口了:“……好像、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我记起来了,是个穿白衣服的人收的!”
“对对对。”运动服的少年也点头,“当时还说发了新的号码牌,哎呀我的号码牌呢?”
他翻口袋的动作引起了连锁反应,所有人都开始摸自己身上的衣兜。
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慌乱变成了“恍然大悟”,那种松动的轻盈感就好像是像是被人从即将溺毙的水缸里捞了出来一样。
但五条瞳知道那不是恍然大悟。
那是记忆被修改以后身体为了补全逻辑而自发生成的填充物。
五条悟替他们造了一座桥,他们就顺着那座桥走了过去,完全不记得桥底下是空的。
她走到五条悟身边,压低声音:“你编的?”
“编的。”五条悟也压低声音回她,“但他们需要一截逻辑链,不然他们集体丢东西的恐慌会在今天之内把这个镇子掀翻。先稳住,等找到那个空位再说。”
“铃铃——”
旅馆外似乎传来一声清脆悦耳的声音。
五条瞳这才看到,旅馆的大门敞开着,透过门框能看到前院的紫藤树,紫藤树上方有什么东西在晃。
“我出去一下。”
没等五条悟回应,她已经迈出了旅馆的大门。
抬头,紫藤树的某一株横枝上缠着一根红绳。
很细,像是从御守上拆下来的那种,红绳的一端打成一个精巧的小环,另一端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绳的尾端系着一枚拇指指甲盖大小的木牌,木牌上刻着一个字。
“七。”
五条悟也跟着出来了,他看到五条瞳踮脚要去够那根红绳。
踮脚不行,她努力跳起身去够那根红绳,指尖触到绳环的一瞬间,一个名字从她脑子里浮了上来,清晰得像是被人念进了耳朵里。
“……松田。”
五条悟歪头:“谁?”
五条瞳愣住了。
她确定自己没有在任何资料上见过这个名字,她也不认识任何一个姓松田的人。
“松田。”她又念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笃定了些,“这个名字,碰到绳子的时候它就进来了,好像这根绳子……记得他。”
五条悟凑过来看了看那根红绳。
他的视线在绳结的织法上停了大约三秒,然后“啊”了一声。
“连名绳,民俗里的老东西。把人名和物件绑在一起,祭祀的时候用来‘归位’。”
“连名绳?”
五条悟小心地把红绳从横枝上取下来递给她,红绳比看着的还要柔软,像普通的棉线,在她手心里服帖地躺成一圈。
木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串数字:03-14。
“三月十四……”
五条悟盯着这块木牌上的字,“应该是他是失踪的日期。”
“失踪的日期?可是这个祭典不是最近才开始——”
五条瞳一下子反应过来,不是“才开始”而是之前因为什么没能成功,所以再次“开始”。
“这孩子是‘预备祭品’,还没来得及参加祭典就被结界吞了。但他是‘已确定’的七号。如果我猜的不错,只要七号的位置有人站上去,整个献祭仪式就能完成。”
“那如果一直没人站上去呢?”
“……如果一直没有人站上去,这个祭典就会一直重复下去。”
五条悟道缓缓吐这个冰冷的事实。
“还记得网络上消失的高中生吗,她是‘引子’,只要有人愿意相信就会前往这里,凑够人数祭典就会开启。”
此话不假,大多数人都是因为那位高中生发的帖子才引起了关注。
恐怕,这个“吃人”的祭典早就在不知不觉中不知道开展了多少回。
五条瞳看向五条悟,一脸神色凝重:“五条君,这次它那么匆忙十三天就要举行……是因为它坐不住了。”
五条悟轻轻点头,随后双手交叠垫在后脑勺,漫不经心地抬步往回走。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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