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回来的时候,先落在阶石旧小坑那点水上。
水面平着,昨夜那半圈早收了,这会儿让光挑起一层薄亮,亮到坑沿就停,没往阶石上铺。我睁眼,光已经从门槛外那层壳上挪进来了,挪过门槛,挪到我搁在硬土上的手背,落稳了才觉出凉退了半分。庙里还是我这一口喘气,没多出第二下。
我没立刻起身。跑了十几年夜车,天亮那阵不急着睁眼,先听:听发动机有没有落稳,听挂车那截有没有漏气。这会儿听的是瓦沟——不连了,没水线,缺着那截底下也没挂滴;再听门,半扇脱榫的斜靠着,没磕框;再听外头那层壳,没脚步,没扁担响,没谁在田埂那头咳嗽。听完了,我才撑着台背坐起来,慢,让光从手背走到腕骨上头,走稳了再动。
"一夜。"我说。
没报给谁听。这地方没里数可报,也没站里等着回话。话出去贴到背板上,没了,跟昨夜那句「货站还等回话呢」一个落法。我拿拇指在手背上蹭了蹭,蹭掉一点夜里压出来的土痕,没蹭净,痕陷在纹里,不粘。
先去看昨夜按下去那块。
侧身从那道一人宽的口出去,肩没碰门框。出去先站半息,让眼从庙里暗处缓回亮处,才往墙根里侧那小块走。脚落地还是先试一下壳面实不实,实了才踩第二脚;踩过的地方没裂,只留一点鞋底压浅的痕,痕边没起土。昨夜那道钝弧混在壳色里,我走到跟前蹲下,没一眼就找着——找了半息,是拿指肚贴着壳面从左到右摸过去的,摸到那一小段比旁边顶手一线,才停住。
弧背平着。指肚按下去,土不陷,按到半分就顶住,顶手那一线还在,没塌,没让夜里那点潮气泡软。我把指头收回来,没往外扒,没起土,没看窝里那块是白是黄。碎草昨夜没盖这边,壳面上只多了一层露水收干后的细纹,细纹斜着走,走到弧边就断,没爬进弧里。
"没塌。"我说。
说完自己"嗯"了一声,没补第二句。跑车的人验胎不靠踢一脚就走,得蹲着把一圈都摸过来。我拿指背把弧边一处翘起的干皮按平,按完从门槛那头回头望了一趟——望过去还是一层平壳,几道收干的细纹,看不出动过土。望完才起身。
回庙,进那道口先站半息,让眼从亮处缓回暗处,才往台背夹缝走。夹缝里两只袋立着,一袋直着,袋肩绷得圆,粗麻撑出的几道棱朝下,麻绳绕着袋口,绳头搭在肩上;一袋歪着,袋腹离了返潮的土墙半寸,墙根那道潮线露着,细泥带掉那一小道还在夹缝底,道口朝台背,绳头搭在袋腹上,搭住,没滑。两袋之间那一指空还在,够我伸手分得出哪袋是哪袋。碎草虚盖着朝外那半边,最外那几根贴回袋肩,没飞。
我摸进直着那袋,摸的是昨夜切剩的那大半颗。
切面朝上搁着,让袋里别的颗挤着,没翻。指肚贴上去,昨夜渗出来那层薄白干成了一层,干到不粘手,指头抬起来没带下浆;可切面边上一圈发软,软到指肚按下去陷半分,陷完没弹回。我拿指甲在软的那圈边上挑了一下,挑起一线皮,皮底下不是水,是发暄的,暄到不挂指。挑完把皮按回去,按平,没揭。
"一夜就这样。"我说,"三天呢。"
没等谁答。这账不用册子:卸过冻货,冷库门一开白气扑出来,箱角那几只软了的,捏一下就塌,塌完不流水,是烂在里头,外皮还完好。这颗外皮也完好,可边上一圈已经暄了。我把大半颗照原样搁回袋里,切面还朝上,没让别的颗压着,袋口麻绳照原样绕回,绳头搭回肩上,没解第二回。
手从袋里收出来的时候,那股虚擦虚滤的劲又自己冒了一下:指头在膝上一擦、一滤、一撇,撇到第三回收住,像面前绷着粗葛、底下接着斗。我由它走完三道,没让走第四道——没粗葛,没斗,没撇水那三回的家伙,撇下去也是空撇。手收回来搁膝盖上,两股各归各,没混。
"锅。"我说了一个字。
说完没接。庙里没锅,没粗葛绷的架,没离地半尺的席,没冷灰。这一个字搁着就搁着,跟昨夜那句「可这会儿连口锅都没有」不重样,也不往下解释。
日头爬到塌檐缺口那截上,光从檐口斜进来,先落到门槛外那层壳上。我蹲到门槛里侧,掌心贴着门槛那块硬土按了一下,土不陷;再探手出去,指肚按到门外那层壳上——比昨夜软了。昨夜按下去只留半分印,这回按下去,壳面让出一个浅窝,窝边带潮,潮是里头返上来的,不是雨。捏了一小撮搁指头间捻,粒散得比昨夜匀,捻完指腹上留一点凉,凉里带黏,不攥团。
"回了。"我说,"昨夜是死的,今早能掇。"
半截木骨还搁在墙根碎草边,钝尖朝下,白茬翻着。手自己把它捡起来,还是三指捏着当中那段、拇指压在尾上,没换成我那满把攥。我松着劲,随它。
"你掇。"我说,"我数。"
这回没在昨夜那道弧上动,往墙根里侧再挪了一掌,挪到光落得晚、壳回软得匀的那块。钝尖落到壳面上。头一下,壳破,土翻出一小圈,圈边带潮,白碴没崩起来;第二下,圈扩到半掌,土粒由大碾成小,小粒堆在窝口,堆得偏墙根里侧那半边;第三下、第四下,钝尖往下走,走的时候没让壳底那层硬土顶住,一路到一拃;第五下,指尖探进去,探到底,平了。
"五下。"我数出声,"昨夜六下,今早五下。壳回软了,少顿一下。"
手没理我。它把窝底那圈潮土往边上拨,拨出个平底,拨完拿钝尖背在窝底轻刮一道,刮得平,不积水。我蹲在窝边看它做完,没插手,也没替它报第二遍数。这手干活不吭声,一口气走到底,跟搭班老周卸货一个脾气:你不问,他也不报,卸完拍拍手站边上等下一件。
"下一件我换一样。"我说。
回夹缝,从歪着那袋口摸出一根。长条的,弯着,身上带须,须头干,皮让袋腹压出一道浅棱,棱口朝袋底。托在掌心掂了掂,比圆的那颗轻,轻得不明显,得两手换着托才分得出。碗片还在草边搁着,刃口朝外,刃上那道旧缺还在;我拿起来,就着门槛那道亮把刃口看了看,没磨,没换握法——切圆的那颗是三下才透,这根皮薄,刃贴着弯处下去,第一下断了一节,断口湿,沾手,渗出来的浆比圆的稠,稠到不淌,只在断口上聚成一小圈。
第二下断在带须那处,须让刃带断了两根,干须头落在壳上,没飞。第三下没再切,剩那一截带芽点的,我拿指肚在芽点上顶了顶,顶手,没让。
"三节。"我说,"一节不带点,留着;两节带点的,按下去。"
不带点那节搁回袋里,搁到袋腹靠里那半边,没跟别的长条挤在一处。两节带点的,我拿指头在窝边顿了顿,没滚灰——灰得等有锅底才有,这会儿还是白着按。节口朝墙根,斜着按进第二窝边的土里,按到不悬,芽点朝上,斜口没全埋,露着半指在外头。手自己过来覆土,五指由外往里合,合到平了窝口,掌心压下去,压出一道钝弧,不尖,不亮;压完拿袖口带一下,新翻的潮土和旁边那层壳由两截混成一截。
我起身退两步,回头望。两道弧隔着两掌,混在壳色里,从门槛那头望过去看不出动过土;田埂断口还是那几截,断口边上几根细草让壳压住根,没起来。壳上没垄,没沟,没第二处动过土的印。
"一窝一眼,一窝两节。"我说,"出不出,都不亏一袋。"
报完没再报。我把碗片搁回草边,刃口仍朝外,刃上那道旧缺还朝外;半截木骨搁回墙根,钝尖朝下,斜着的角度跟昨夜一样,白茬上沾的那点湿泥让手蹭净了,白茬翻着,没让潮气泡透。
门框那块磨光,我这回走过去看了。
在齐腰那地方,门板朝里那面,光得比别处亮,磨口不是一道,是一片,片边让木纹收住,没往外扩。我抬手贴上去,掌心底下是木,不凉,比门槛那块硬土温半分。指肚从磨口这头摸到那头,摸到中间一道浅横,横口让什么硬东西硌过,硌得短,不深。
"谁靠过。"我说。
没问第二句。问了也没人给。昨夜那句「问是谁,没人给」是在空庙里说的,这会儿不重复,只拿指背把磨口上一层浮尘蹭了蹭,蹭下来一点灰,灰落在门槛里侧,没堆尖。手收回来,在裤缝上蹭了蹭,蹭掉那点灰。没划,没拿碗片去刻,没记今天第几天——划下去就是一道新印,谁进来一眼先看见的不是草了。
风从那道一人宽的口进来,比昨夜干,不带土腥了,只带一点晒过壳的味。我蹲回门槛里侧,拿眼把门外那层壳从左走到右:几道收干又回软的细纹、两道混进壳色的钝弧、田埂断口那几截、压住根的几根草。走到最右那头,眼停了。最右那截断口边上有一道浅压痕,不是鞋底,不是蹄,扁,直,压得比壳面低一线,压痕里嵌着半粒糠,糠壳朝上,没让风带走。
我盯了半息,没出去,没拿指头去拨。
"有人走过。"我说,"不是今早。"
说完自己收了。这地方连往哪边走、归谁管、是哪年,那半空间都没照出来;一道压痕也照不出这些,只是有人走过。我把眼收回门槛,掌心贴着那块硬土又按了一下,按得比头一下浅,土不陷,指肚抬起来没带下土。
日头到当中,扁担声先到。
不是脚步。是扁担两头那截铁钩碰筐沿,一下,一下,不脆,闷在木头里,隔着田埂那头过来,间隔比脚步长。我把手从门槛上收回来,没起身,头一句先出去:"谁?"
钩声停了半息,才有人应:"歇个脚。"
声不冲,也不怯,是走长路的人那种把气匀着用的嗓子。我从门槛里侧偏过身,朝那道一人宽的口望。来人从田埂断口那头绕过来,没走壳面正中,贴着壳边碎草走,脚落地先试一下实不实,实了才踩第二脚——跟我今早出门一个走法。挑子两头是旧筐,筐沿让绳磨出几道亮,前头那筐里搁着一只豁口陶釜、半捆干柴、一只空葫芦;后头那筐拿破麻盖着,盖不严,露出一角布兜,布兜口扎着,兜身瘪,看不出装了几许。人瘦,裤脚拿布条扎着,扎口一高一低,鞋帮让土染得看不出本色,帮底那圈缝线断了两处,没补。
他到门外一步停住,没过门槛,扁担没卸肩,先拿眼把庙里扫了一趟:塌檐、瓦沟缺口、供台背板三道裂口、台背夹缝那堆贴土的草、草边那片碗片、门槛里侧蹲着的我。扫到夹缝那堆草,眼没停;扫到碗片,停了半息;扫到我搁在膝盖上那只手,收回来。
"就你一个?"他问。
"就我一个。"我说。
他"嗯"了一声,把扁担从肩上顺下来,顺得慢,两头筐落地没响,筐底跟壳面贴实了才松手。直起腰的时候拿手背蹭了下额,蹭完手背在裤腰上抹了一道,抹得随意。没进庙,也没往门槛里迈,就在门外那步站着,跟我隔着那道口。
"檐下借一晌。"他说,"日头太毒,前头那段没遮的。"
"借。"我说。
答得干脆,他倒多看了我半息。大概是我没问他从哪来、没问他挑的什么、也没伸手去够他筐里那只釜。走长路的人被盘问惯了,一下没挨着盘问,反倒不惯。他把空葫芦从筐里提出来,摇了摇,摇出一点响,响是空的;搁回去,没去讨水。
"今年地上没起东西。"他说,不是冲我诉苦,是冲那层壳说的,"我从那边过来,一路没见着新翻的土。倒是见着几处倒的,没人收。"
我没接"倒的"那半句,接的是前头:"没起东西,你挑着这些往哪走?"
"哪边有换的往哪边。"他把破麻掀了一角,露出布兜瘪着的口,掀完又盖回去,盖得跟原先一样不严,"糠、破麻、豁了口的家伙,收一点,走到前头换一点。换不动就少走一里。"
"营里收么?"我问。
问完自己顿了半息。这词我是打哪听来的不知道,嘴比脑子快,跟昨夜在车里先喊「有人没」一个走法。他没抬头看我,拿指头把筐沿那截磨亮的绳正了正,正完才回:"别往扎营那头绕。绕了,挑子就不一定是你的了。"
"记着了。"我说。
真记着了。不追问哪边扎的、谁的营、扎了多久。他也没报。两人隔着门槛把这几句搁完,庙里那点静又回来,只剩瓦当缺角朝上那截挑着一点光,挑到缺边就收。
他这才蹲下来,蹲在门外那步,跟我隔着门槛差不多齐膝。从怀里摸出半枚钱,压在门槛外沿那块硬土上。钱是剪开的,剪边毛,毛口朝门框那头;钱面一圈廓让指头磨得浅了,字口只剩半边,半边平着,看不出走向。压下去他拿指肚在钱背上按了按,按到不翘,才松手。
"不白歇。"他说,"半枚。整的我没得。"
我拿眼把那半枚看了一趟,没伸手去拿,也没推回去。跑车收过押车人递来的整钱、也收过掰开的,掰开的那半枚从来不压在台面上显摆,都是压在门槛、压在箱角,压完谁也不再提。这半枚压的地方、压的手法,我认得,可这钱面那圈廓、那剪边,不是我那边使的。
"搁着吧。"我说。
他"嗯"了一声,没再解释钱从哪来、剪给谁留了另半枚。走长路的人不把话说满,说满了下一段路就不好走。我也没问。这地方是哪一段,我头一回不是从那半空间照出来的一小片里猜的,是从这半枚钱的剪边、他筐沿那几道磨亮的绳、裤脚一高一低的扎口、和一句「别往扎营那头绕」里,自己落到底的。没年头,没地名,没谁报给我,可到底了。
前头那筐里那只豁口陶釜,他提出来搁在门外壳上。釜不大,腹圆,底平,口沿豁了一块,豁口朝田埂那头;釜壁外头一圈烟炱,炱让雨冲过,冲掉半圈,剩下半圈贴着壁,贴得实;釜底内圈有一道磨痕,磨得比别处光,是长年拿什么刮着底刮出来的。他拿指头敲了敲釜壁,敲在没炱那半边,声闷,不脆;再敲豁口边上,声发飘。
"漏不漏?"我问。
"底不漏,口豁了,煮稠的会漫。"他说,"煮稀的还行。"
"我看看底。"
我没过门槛去拿,是他把釜往门槛这头推了半尺,推到我一伸手就够着的地方,才松手。我托着釜底翻过来,翻得慢,让光落到釜底内圈那道磨痕上。磨痕不深,走的是一圈,圈到豁口底下断掉,断口不毛。指肚贴着磨痕走了一趟,走到断口停住,没再往豁口那头去。
那股虚撇的劲又冒了。指头在釜底内圈虚虚一撇,撇到第二回就收住——不是有家伙使,是这道磨痕本身就是撇过多少回撇出来的。我由它收住,没走第三回,把釜翻回来,底朝下搁回壳上,搁得跟原先一个朝向,豁口还朝田埂那头。
手自己伸过去了。不是我那股,是这具身子留下的那股:指头从墙根碎草边捻了一点湿泥,泥不粘,捻开,粒散;再兑了点门槛里侧那撮干土,两样在掌心揉到不散不淌,揉成一小团,托到釜壁外头那道细缝上,拿拇指由下往上抹,抹一道,缝口让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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