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刚过,阿椒坐在桌案前临摹字帖,外头有侍女来传话,说殿下传她进书房回话。

她放下笔,拢了拢头发,跟着侍女穿过两重院子,在一扇半掩的雕花门前停了下来。侍女悄无声息退下,阿椒推门进去,屋里烛火煌煌,端王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拿着卷书。

他今儿面上一派平日里的温润从容,看不出什么异样。可阿椒走进去,总觉着气氛不大对劲。

书案上摊着纸,是她这一个多月来练的字。每日交给公孙先生的描红,不知什么时候被管事取来,整整齐齐铺了大半个案面。

“过来坐。”端王指了指书案对面的一张绣凳。

阿椒乖觉坐下,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他先把最上头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会儿,是今日上午才临的《多宝塔碑》第三页。赵廷棋看着看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把这张搁下,又从底下抽了一张,是一个月前写的。

“这一个月是有长进。”赵廷棋放下纸,目光从书案移到她脸上,“笔力稳了不少。不过......”他拿起笔,在一张簇新的澄心堂纸上工工整整写了一篇《多宝塔碑》。

阿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凑过去细看,纸上字字清俊飘逸,一撇一捺间既有颜体本来的厚重端方,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气韵。

“你临帖只学了形,骨还没跟上。”赵廷棋指着两张纸上的“之”字对比,“你看这个字,折和顿之间少了一口气。所谓运笔,就是运气。”

阿椒认真听着,点点头:“奴记下了,回去一定多加练习。”又将他临的字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真心夸赞道:“殿下的字比王羲之的还好看。”

赵廷棋听了,笑着纠正她的说法:“王羲之是书圣,可别在外人面前说这话。你既喜欢,就把这幅拿回去当字帖,比那些拓印本清楚些。”

阿椒接过去,如获至宝,又转身从袖口拿出一包橘饼捧到端王面前:“奴前几日在公孙先生课上学到一句新诗: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殿下教我写字,与我来说就如同老师一般。这是今日我出府买的橘饼,排了好久的队,您尝尝。”

“嗯。”端王答应得骄矜,手倒是很快接过那包油纸包着的橘饼,装作不在意地接了一句:“难得出门,你只买了橘饼?”

“奴还去书斋买了一沓拿来练字的宣纸。”

端王不置可否:“外头的纸贵,以你的月银买不了多少。”说着又补了一句,“你既拿我当老师,那本王便该时时盯着你练字识字才对。过两日来书房伺候,你写了字我随时检查,省得练错了路子还闷头往下走,越练越偏。”

能得殿下亲自指导,阿椒喜不自胜。

赵廷棋看着面前女子灵动的笑意,橘饼的甜,似乎流进了心里。

——

阿椒去书房伺候的第二日,双儿便迫不及待差人带话过来。说她新琢磨了一种点心,要她务必来大厨房尝个鲜。阿椒正对着书案上先铺开澄心堂纸练字,闻言便搁下笔,心知“尝鲜”是假,“问话”是真。嘴角不由得翘了翘,略微整理一下衣裳便往厨房去了。

大厨房在后院西角,一进门,阿椒被蒸笼上的热气烘得热热的。双儿系着围裙在案板前忙活,见她进来,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把她拽到里间一张小桌前坐下,端出一碟子白嫩嫩的糕点。码得整整齐齐,上头缀着几粒红艳艳的枸杞,瞧着就讨喜。

“快尝尝,师傅让我琢磨中秋节宴的糕点,我拿藕粉和糯米粉调的,蒸了好几回才试出这个软和度来。”双儿把碟子往阿椒面前推,眼巴巴瞅着她,“里头的馅是去年腌的桂花酱。”

阿椒掂起一块尝一口,入口极为软糯,藕粉的清甜混着桂花的香,“好吃,比外头铺子卖的都甜。”

得到夸奖,双儿乐得眼睛弯成月牙,自己也拿了一块吃。咽下那口糕,她憋了一肚子的话再也忍不住了,凑过来问:“我听说你调到书房伺候了?

这才来了两个月,你是头一个被殿下点名要去贴身侍候的。你可知道这府上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呢。”

这几日阿椒确实觉得走在廊下时,那些丫鬟婆子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往自己身上瞟。

“旁的人还好说,你只须注意两个人——殿下身边那两个贴身侍候的大丫鬟,兰露和含露。”

阿椒见过这两位。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清秀端庄,通身的打扮也比一般丫鬟精细。兰露的性子沉稳,见人总含三分笑;含露则泼辣利落些,走路带风,吩咐起小丫头来颇有几分掌事的派头。

双儿吃着糕,眼睛机警地往门口瞟了眼,确定没人进来才接着说:“她们两个原不是府上的人,是和妃娘娘身边的宫女。当年殿下与薛二小姐定亲的时候,和妃娘娘便先拨了两个宫女来,说是帮着打点后院内务,其实就是预备的晓事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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