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人来了。这次是直接找到家里来的。
那天星期六,张清在家练字。母亲去上班了,父亲在厂里加班。
下午两点,有人敲门。三下,很有礼貌。
张清放下笔,走到院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穿一件灰色棉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脸色不好,眼窝深陷,嘴唇发白。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鸡蛋。
"请问,张立本师傅在家吗?"
"我爸不在。您找他有事儿?"
女人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是听厂里人说的。说你们家孩子会看事儿。"
张清没说话。
"我家孩子,男孩,今年十岁,叫小军。最近每天晚上做噩梦,醒了就哭,说梦里有人追他。快一个月了。厂医务室看了说是神经衰弱,开了安神片,吃了没用。区医院也去了,换了一种药,还是没用。"
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孩子瘦了一圈,白天上课打瞌睡,老师找我谈了两次话了。"
张清看着她。她想起了父亲的话。"以后碰到这种,直接说不知道。别理他们。"
"我不是看事的。我就是个学生。赵庄那个是巧合。排水沟挖了,水排了,人就好了。跟我没关系。"
女人看着她,眼睛里全是血丝。"可是赵德福逢人就说,是你家孩子看好的。"
"那是赵师傅客气。"
"不是客气。我家老李跟赵德福一个车间的。赵德福亲口说的,他爹三年噩梦,你家孩子去了一趟就完了。"
"对不起。帮不了您。"
她的语气很平。她真的觉得帮不了。她没有见过那个孩子,没去过那个家。而且她才十二岁。她还在上学。她还没搞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她还需要时间。她不能像马半仙那样,满厂区转悠,到处给人"看事儿"。那不是她。
女人站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但张清已经退了半步,手放在门框上。
女人叹了口气,把塑料袋放在门槛上。"鸡蛋你拿着吃。我不是要你们看事儿。就是邻居之间……"
她转身走了。走得很慢,肩膀有点塌。
张清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鸡蛋。十二个,褐色,大小不一,是自家鸡下的。蛋壳上还有一点温度,刚从鸡窝里捡出来的那种温度。她把鸡蛋拿进厨房,一个一个从塑料袋里取出来,放在菜篮子里。褐色的蛋壳上沾着几根鸡毛和一点稻草屑。十二个。她数了两遍。
她蹲下来,把鸡蛋捡起来,拿进厨房放在菜篮子里。然后回到书房,继续写字。
但她写不进去了。笔尖触纸的时候,"意"送出去,收不回来。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她写了三个字,每个字都觉得不对。不是笔法不对,是"意"不对。散。聚不起来。
她放下笔,走到窗边。院子里的枣树叶子快掉光了。风一吹,几片枯叶旋转着落下来。
她想起那个女人的眼睛。血丝,眼窝深陷,嘴唇发白。她见过那种眼睛,在镜子里见过。赵庄回来那天晚上,她帮赵家写"安"字的那晚,她自己就是那种眼睛。
操心的人都有那种眼睛。
她能帮吗?她不知道。她现在能写"静"字,但"静"字只能让环境安静。她也能写"安"字,但"安"字管的是宅子的气,不是人的。
那个孩子做噩梦,可能是卧室的"气"不对。床底下有积水?墙壁受潮?窗户对着风口?都可能。但她没去过那个家,不知道。
而且她十二岁。一个十二岁的小孩,怎么帮一个十岁的孩子?传出去,"老张家的小孩给老李家的小孩看事儿",在1987年的厂区里会变成什么?
她想起马半仙。不,她不能走那条路。
傍晚,父亲回来了。张清坐在堂屋里,桌上放着那十二个鸡蛋。
父亲进门,第一眼看见了鸡蛋。他看了张清一眼。
"谁送的?"
"一个女人。说孩子做噩梦。"
父亲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钉子上。
"你怎么说的?"
"我说帮不了。"
父亲走到桌边,看了看鸡蛋。然后拿起塑料袋走进厨房,把鸡蛋放进菜篮子。
"鸡蛋收了。"他走回来说。"事,不用管。"
"为什么鸡蛋能收?"
"鸡蛋是邻居的情分。不是报酬。她是以邻居身份来的,拎着鸡蛋找邻居帮忙。你要是退了,就是不给面子。以后在厂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那事呢?"
"事你不能管。你没去过人家家里,不知道情况。万一管不好……"
他没说下去。张清明白。万一写了"安"字没效果。万一人家的孩子不只是"气"的问题,而是真有病。万一事情变得更糟。到时候人家不会怪自己运气不好,只会说"那个小孩害的"。你担不起这个责任。
"还有一件事。"父亲喝了口凉水。"你妈不知道这件事吧?"
"不知道。"
"别让她知道。你妈那个人,她不是不让你帮人。她是怕你出头。你才十二岁。今天帮这家看事儿,明天帮那家看事儿,传出去,人家不会说'这孩子有本事'。人家会说'这孩子搞封建迷信'。"
他停了一下。父亲喝了口凉水,又说:"你知道马半仙怎么被赶走的?他太高调了。在厂区里转来转去,谁家有事儿就凑上去,最后厂办说他搞封建迷信活动。"
"我没——"
"你现在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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