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裴悯今日起来不见怀楹侍立身侧,唯有忍冬在屋内伺候,心中不由得纳罕:“晴雪去哪了?”

忍冬亦得了怀楹送的几条帕子,早已知晓她意欲赎身离府的事,垂手回话:“回爷,晴雪姐姐打算赎身出府,此刻约莫正在夫人那里。”

裴悯闲坐,手中把玩着一把湘妃竹骨折扇,扇面绢底绘着叠翠山峦,淡淡墨香萦绕指尖。

赎身?

他心中暗自忖度,本朝律令严明,男子纳妾,只能选取良民女子,贱籍婢女不可纳入妾室。汤氏尚未告知晴雪打算将她抬作妾室一事,想来定要借着今日机会同她言明。

“爷,可要传早膳?”忍冬已经将被褥细细铺展平整。

裴悯“唰”地一声收拢折扇,随手掷于案上,嗓音清越:“吩咐小厨房备几样甜口的菜。我先去给夫人请安,稍后再回来用饭。”

漱石院与存善堂相隔不远,可这一条路,裴悯头一回觉得漫长得没有尽头,心底欣喜与忐忑交织。

晴雪不过一个孤身无依的孤女,能入他眼做妾,已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机缘,按理断然不会推拒。

除却一开始对她的误会,他曾令人杖责于她。后面察觉到真相后,扪心自问,待她还算不错。赠玉簪、教识字、上元夜携她上街游玩,事事多顺着她心意。

日后纵使迎娶正妻,他至多与对方相敬如宾,未必会这般费心体恤一人。

想来,晴雪应不会有什么不满意的。

尚未走尽曲廊,裴悯远远望见厅堂之中,晴雪立在汤氏跟前,面色惨白如带雨梨花,两弯眉峰微微蹙起,莫不是汤氏出言训斥了她?

忽有一阵穿堂风掠过,晴雪似有所感,抬眼朝着回廊这边望来。

裴悯向她递去一抹温和安抚的笑意,随即大步流星行入正厅。

“母亲安。”裴悯向汤氏躬身问早。

汤氏寥寥数语,将刚刚一番交谈叙说清楚:“你来得正好,我方才同晴雪说起,打算抬她做你的妾室,只是晴雪尚未回答。”

怀楹耳中嗡嗡作响,周遭人声恍如隔雾,脑子里一片空白。

两年来心心念念盼着赎身脱籍,一朝轻而易举被打碎,此刻只觉心如刀绞,满心愤懑。

眼前母子二人,何曾将她视作独立之人,不过当成一件随意安排的物件罢了。

汤氏见她久久缄默,心中焦急,又追问一句:“你愿意还是不愿?”

怀楹垂下眼眸,静静思索。

做妾,究竟是裴悯的想法,还是汤氏一己之念?

裴悯芝兰玉树,倾慕他的世家贵女怕是不计其数。

何况此人素来恃才傲物、目下无尘,往日赠她玉簪之时,亦带着居高临下的姿态,这般心性,怎会真心属意一名丫鬟?

这般想来,多半是汤氏的盘算。明眼人都瞧得出母子二人情分淡薄,不过维持面上母慈子孝罢了。

裴悯不日北上赴任,按照以往情形,动辄两三年方回一趟金陵。那时说不准已在京娶妻成家。

汤氏莫不是担忧裴悯成家之后不再顾及于她,所以想让她做妾安插在裴悯身侧,充当眼线。

害,那真是高看她了。

裴悯心思深沉,喜怒难测,怎么可能轻易被人摆布。

想通此中关节,方才翻涌的绝望与愤懑渐渐消散,怀楹心底恢复一片清明。

眼下之计,唯有暂且假意应承,徐徐图谋脱身。

更重要的是,先脱去贱籍,拿到良民文书。

怀楹屈膝跪倒,敛衽谢恩:“奴婢感念夫人抬举,谢夫人恩典。”

话音落下,厅内站着的母子二人,不约而同悄悄松了一口气。

汤氏笑着伸手将她扶起:“好晴雪,快快起身。”

望着晴雪与裴悯并肩而立,容貌气度相得益彰,宛若一对璧人,汤氏心中甚是欢喜。

“罢了,你们二人早些回去。这般早过来,想来尚未用过早膳。”

二人再度向汤氏行礼,一同辞别。

返程一路,二人一言不发。怀楹只顾暗自盘算脱身之计,全然无心留意身旁裴悯神色。裴悯则是按捺心绪,唯恐心底雀跃太过显露,惹晴雪轻看,日后对他蹬鼻子上脸可就不好了。

一路沉默行至漱石院门口。

怀楹如梦初醒道::“爷,奴婢先回房歇息。”

裴悯忽然伸手,一把握住她的柔荑。二人相处许久,从未有过这般亲近的光景。

手背凉滑,肌肤细腻,这触感着实新鲜,裴悯心底不由泛起一阵微痒。

怀楹一时进退两难,收手也不是,回握也不是。现下名义上已是他的妾室,骤然抽手,未免显得惺惺作态;若是主动回握,又仿佛自己上赶着攀附。

只得僵在原地,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背。

“院中早膳已然备好,不妨用过再走。”

怀楹心知眼下处境进退维谷,若想要日后寻机脱身,只能暂且顺着他的心意行事,轻声应道:“多谢爷。”

步入厅堂,院内仆婢见大爷同晴雪一同归来,皆是面露讶异,碍于主仆规矩,不敢多言议论。

周遭一道道目光落在身上,怀楹只觉疲惫,无心顾及。

“再添一副碗筷。”裴悯吩咐忍冬。

忍冬来回打量裴悯与怀楹,心中已然猜出几分端倪,低声称是。

不多时,忍冬、知秋将早膳尽数摆上:加了干果的白糖粥、熏鱼一盘、白炸猪肉、一碟荷花酥,两碟清口小菜,另有两盏松子仁泡茶。

怀楹往日作为丫鬟,早膳不过粗粥咸菜,何曾见过这般精致丰盛的吃食。只是她满心纷扰,一顿早膳吃得如同嚼蜡。

屋外时有仆婢路过,悄悄向内张望。若是往日,裴悯定会厉声斥责众人不守规矩,今日却只安然静坐,未曾言语。

好不容易捱到这顿饭结束,两个小丫鬟上前收拾盘盏。

怀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试探:“爷,奴婢自知出身卑贱,实在不配侍奉爷左右……”

未尽的话被人打断,裴悯面色微微沉下:“母亲出面为你做主,抬你入我房。我身为人子,岂有不从之理?若是推拒,传出去世人只会道我裴修砚不孝。”

“奴婢并非此意。”

“莫不是你心中另有相好,早已与人暗通款曲?”

裴悯并非一时妄测,他素来知晓晴雪聪慧机敏。先前原以为她只与柳三有所牵扯。可自存善堂回来后,她一直心神不宁,莫非外头还有别的情郎?

怀楹暗自无奈,想不到裴悯这厮思绪如此跳跃,自己话未讲完,竟能凭空联想到许多。

“奴婢孤苦无依,自然不曾结识旁人。爷本是天上月,奴婢一粒微芥,唯恐爷日后心生嫌隙。”怀楹一壁回话,一壁簌簌流泪。

高中的时候她参加过戏剧社,最擅长的就是哭戏,在裴悯面前掉两滴泪,简直轻而易举的事情。

案上兽耳铜炉燃着一炉沉水香,淡烟如薄纱,丝丝缕缕萦绕在二人之间。

裴悯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湘妃竹骨折扇垂下的流苏,暗自掂量她这番言语的真假。

良久,他缓缓开口:“你若是当真不愿随我,我亦可放你离去。”

若非深知裴悯性情无常、自负狠绝,怀楹几乎要信了这句说辞。

她算是看出来了,裴悯于她,或许确有几分别样心思。元宵灯会赠兔灯、抽空教她识字、特意赠予簪子,一桩桩巧合绝非偶然。

他在外应酬长袖善舞,惯会逢迎周旋,是十足的笑面虎;可对待府中仆婢,向来居高临下,心情好施以赏赐,稍有不悦,便可随意降罪。

倘若心中半分情意也无,他断然不会耗费诸多心思。

可这份情意,又能维持几时?这般随心所欲的伪君子,一旦心意不在,稍有不顺,便能将她弃如敝履,任由作践。

一念及此,怀楹禁不住打了个寒噤。看来求他主动放手这条路行不通,只能另寻对策。

只是此刻万万不能叫他察觉,姑且暂与他虚与委蛇一阵:“爷学识渊博,风神俊朗,能够侍奉爷身侧,原是奴婢的福气。”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爷,京师来信。”赵守诚捧着一封信函匆匆入内。

踏入厅堂,撞见屋内凝滞诡谲的气氛,赵守诚尴尬地顿住脚步。

裴悯又抬眼望向怀楹,细细探究她神色,想要分辨方才话语几分真几分假。

最终却未置一词,径直同赵守诚一道去往书房。

脚步声彻底远去,怀楹终于卸下所有防备,身子一软,颓然坐倒在地。

整个早上,心情波澜起伏,此刻总算能稍稍喘息。

春、夏、秋、冬四个丫鬟往日与她交好,一直守在屋外,见她倒下,齐齐地跑进屋里来。

“晴雪姐姐,您没事吧?”众人连忙将她扶起。

怀楹勉强扯出一抹笑意:“不妨事。”

“听春桃姐姐说,夫人打算将姐姐赐给大爷做妾。”忍冬率先开口。

怀楹点首算作回应。

知秋真心替她欣喜:“姐姐这可是天大的造化!爷前程远大,日后跟着他,自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绘春、见夏也跟着附和,都说她往后可谋个好前程。

怀楹有苦难言。旁人口中的前程,她半点不稀罕。纵然做了妾,依旧仰人鼻息,终身屈居人下,这般福气,她不想要。

她还要去苏州找爸爸妈妈呢,绝不能困死在裴悯身侧。

“我身子有些不适,先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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