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院子里安静下来,连狗都睡了。

麦穗坐在炕沿上,手里握着那支蓝色圆珠笔,转来转去,转得指尖都泛了白。

顾青野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清凉。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去,拇指在笔杆上来回摩挲,那层塑料壳子都快让她搓出火星子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你回来了,再比如,院子里都检查完了,可是喉头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在想上辈子的事。

那个她以为能托付终身的男人,西装革履,说话温柔,说要跟她一起把餐厅做大,说等赚够了钱就在海边买一栋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她信了。

她把所有的积蓄交给他,把账本交给他,

但那个男人却卷走了她全部的积蓄,连一句对不起都没留下。

走的时候还把她抽屉里最后一罐自己熬的酱拿走了,说是分手礼物。

从那以后她就学会了一件事,别把自己的底牌交给任何人。

上辈子她把心掏出来给人看,结果被人踩在脚底下碾碎了,碾完了还嫌硌脚。

这辈子她把自己武装得滴水不漏,做生意,斗极品,破案子,样样都能自己扛。

她在自己周围砌了一堵墙,砖头摞得整整齐齐,连条缝都没留。

唯独到了他面前。

那堵墙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块砖一块砖地往下掉。

“你之前问我是谁,从哪来的。”麦穗声音很轻。

她没看他,目光落在桌上的水碗上,那碗是当初放在炕中间的那个。

顾青野点了点头。

麦穗告诉他,她不是原来的麦穗。

原来的麦穗在嫁进顾家的前一天晚上就没了,她也不知道原来的麦穗去了哪,也许在另一个时空里过她的日子,也许已经不存在了。

而她是另一个人,一个来自几十年后的人。

她说这些的时候,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怕看到不信,怕看到怀疑,更怕看到那种看疯子的眼神。

但顾青野没有打断她。

她又说起自己上辈子的事。

从后厨打荷做到餐厅主理人,管着几十号人,好不容易有了稳定的收入和生活,以为终于可以歇一歇了,结果被人卷走了全部。

她又说起那些在商场上跟人斗智斗勇的经历,自己怎么把一个烂摊子重新做起来,一家店变两家店,两家店变四家店。

说到最后,她说,再醒来的时候就躺在麦家的炕上,被嫁过来成了他顾青野的媳妇儿。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很温柔,讲到被卷走积蓄那段甚至还笑了一下。

等她说完,屋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麦穗以为自己说的话把他吓着了,久到她心里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又开始一点一点往回缩。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嘴角挂笑。

“这就是我的秘密。”

顾青野看着她。

他没有露出惊讶或害怕的表情。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被灯映得格外深沉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她读不太懂的情绪。

“所以你第一天晚上就知道王翠娟偷了芦花鸡的蛋。”

麦穗愣住了。

她设想过一百种他可能的反应,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她准备好的那套说辞全卡在了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对。”

她声音有点发干,“那天花姐一大早就搁院子里骂街,骂得可难听了,说王翠娟偷了它三天蛋,连蛋壳都没给它剩。”

“所以你每次上山都能找着最好的菌子,是因为山里的动物帮你带路。”他继续说,语气还是那么平淡。

麦穗眨了眨眼。

“对,松果是一只棕色的松鼠,它是情报站站长,山里哪片坡上长什么菌子它最清楚。”

她扳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给他听,“刺头是一只刺猬,是地下勘探专家,埋在土里的菌丝它都能闻出来,红头是一只啄木鸟,管空中侦察,哪棵树上长了木耳隔着半座山它都能看见,他还是一只宠妻的鸟,每天给媳妇叼虫子,但它也没忘了吐槽。”

松果,刺头,红头,还有大灰小灰。

这些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自然得像是酱坊的工人名单。

“所以你每次跟花姐在院子里唠嗑,是真的在唠嗑。”他说。

“对,花姐是酱坊内部情报枢纽兼鸡界女王兼我的私人顾问,每天晚上下完蛋都要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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