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东王之死
咸丰六年八月,江宁府城的天气闷得像一口蒸笼。秦淮河的水泛着暗绿色的泡沫,河面上漂着枯叶和死鱼,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柳树的叶子卷成了筒,蔫蔫地垂着,像无数只垂死的手。连狗都不跑了,趴在墙根下伸着舌头喘气,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知了叫得声嘶力竭,像是在替这座被围困了三年的城池哀嚎。傅善祥站在傅宅的院子里,看着那棵歪脖子石榴树。树上的花已经谢了大半,花瓣落了一地,红彤彤的,像一摊摊干涸的血。枝头挂满了青绿色的小果子,小小的,硬硬的,还没有成熟。她伸手摸了摸一颗果子,果子很硬,凉凉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她想起祖父说过——“石榴要等到秋天才能熟。没熟的,摘下来也是苦的。”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秋天,也许是别的什么。她蹲下来,捡起一片落花。花瓣已经枯萎了,边缘卷曲,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红,像一块放了太久的血渍。她把花瓣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花瓣飘走了,落在青砖地上,又被风吹到了墙角,再也看不见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整个天下都在崩裂。咸丰六年八月,太平天国南方的屏障——江西,彻底丢了
曾国藩在南昌重整湘军水师,经过近一年的休整,兵精粮足,卷土重来。他采用“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策略,不急不躁,一座城一座城地收复。他写信给弟弟曾国荃说——“剿贼之法,譬如煮饭,火候未到,不可揭盖。揭早了,饭就夹生了。剿贼也是这样,时机未到,不可急攻。急攻则贼遁,遁则复聚,聚则更难剿。”他的“火候”到了。八月初,湘军水师攻陷太平军在江西的最后一座重镇——吉安。太平军在江西的势力被彻底清除,湘军从西面完成了对天京的合围。曾国藩站在吉安城头,看着城墙上飘起的湘军旗帜,沉默了很久。他没有笑,没有哭,没有庆祝。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在等成绩的学生——考完了,等结果。他知道结果还没出来,还要等。他转身走下城头,回到行辕,写了一封奏折,派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师顺天府紫禁城。奏折里写着——“臣曾国藩跪奏,为江西全省肃清、逆贼荡平、恭折驰报、仰慰圣怀事。窃臣自咸丰四年奉命督办四省军务,迄今三载,大小百余战,伤亡将士数万,糜费饷银数百万。今江西全省已无逆贼踪迹,此皆皇上威德远播,将士用命之所致也。臣不敢居功,惟愿皇上保重圣体,以固国本。”奏折送到养心殿,咸丰皇帝看了,哭了。他真的哭了。不是假哭,是真哭。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奏折上,洇开一朵一朵深色的花。他等了三年,盼了三年,骂了三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江西肃清,湘军东进,天京指日可下。他擦了擦眼泪,提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了一个字——“好。”批完了,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是他即位以来,批得最痛快的一个“好”字。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好”字,是杨秀清的催命符。天京城里的杨秀清,还不知道江西丢了。东王府的议事厅里,舆图还挂在墙上,红蓝标记还在。红色的标记还插在吉安的位置上,没有人敢告诉他真相。告诉他真相的,都被他杀了。他打了洪秀全的屁股之后,更加狂妄了。他以为天京固若金汤,以为湘军不堪一击,以为自己是天父的化身,刀枪不入,百毒不侵。他每天在东王府大宴宾客,喝得酩酊大醉,醉了就骂人,骂洪秀全,骂韦昌辉,骂石达开,骂所有他不顺眼的人。骂完了,又让人去查是谁在背后说他坏话。查到了,轻则打板子,重则杀头。东王府的院子里,每天都有人被打得皮开肉绽,杀头的也不在少数。侍卫们站在门口,刀出鞘,弓上弦,杀气腾腾。没有人敢靠近东王府,连路过的百姓都绕着走。东王府成了天京城里的一座孤岛,岛上住着一个疯了的王。傅善祥不敢去找他,不是怕死,是怕去了也没用。她已经劝过了,劝了无数次,每一次都被他当耳旁风。她知道,他听不进任何人的话了。他只听得进一种话——阿谀奉承的话、歌功颂德的话、“东王圣明”“东王英明”“东王万岁”的话。她说不来这种话。她只能等。等暴风雨来。八月中旬,韦昌辉秘密潜回了天京。他是奉洪秀全密诏回来的。洪秀全的密诏写在一条白绢上,只有四个字——“速回,诛杨。”韦昌辉接到密诏的时候,正在江西前线督师。他看完了,把白绢塞进袖子里,面无表情。他的脸上还是笑眯眯的,温和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白开水。他带了三千精兵,连夜赶回天京。为了不引人注目,他把三千精兵化整为零,分散进城。有的扮作商贩,挑着担子从城门进来;有的扮作难民,混在逃难的人群里;有的扮作百姓,推着独轮车从乡间小路绕进来。三千人,用了三天时间,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城,分散住在天京城各处的民宅里。傅善祥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天京城里的气氛越来越诡异了。街上的人少了,店铺关得早了,夜晚的灯火暗了。有人半夜听见马蹄声,从东边来,往西边去。有人看见穿北王府军服的人在巷子里走动,神色匆匆,像是在找什么。有人在井边洗衣服的时候,发现井水泛着淡淡的红色,以为是铁锈,没有在意。八月二十二日,江宁府城的天气终于转凉了。北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寒意,吹得城头的旗帜猎猎作响。天上的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巨大的铅板,压在天京城的头顶。没有下雨,但空气里弥漫着雨的味道,那种潮湿的、闷闷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味道。傅善祥站在傅宅的院子里,抬头看着天空。天很灰,灰得像一块脏了的抹布。没有阳光,没有云彩,什么都没有。只有灰,无尽的灰。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走进书房,把那本《资治通鉴》从书架上取下来。她翻到《韩信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她放下书,走出书房,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树上那些青绿色的小果子还在,小小的,硬硬的,还没有成熟。她不知道它们能不能活到成熟的那一天。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一天。八月二十二日夜,天京城里的月亮被云遮住了,伸手不见五指。傅善祥躺在傅宅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她睡不着,心里有事。说不上来是什么事,就是觉得胸口闷,闷得像压了一块石头。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被子被她蹬到了地上,她没有捡,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声音。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她不知道的是,在今夜,洪秀全在天王府里下了最后的决心。他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拿着那道密诏的副本。密诏是他亲自写的,只有四个字——“速回,诛杨。”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怕的。他怕杨秀清,怕了三年了。从现在开始,他不用再怕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黑漆漆的夜,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黑暗里,有三千精兵在等着。等着他下令。他深吸了一口气。“动手吧。”他对着黑暗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但叹息也能杀人。八月二十三日凌晨,韦昌辉动手了。他率三千精兵包围了东王府。东王府的侍卫还在打瞌睡,听见动静,睁开眼睛,看见黑压压的人群举着火把冲过来,吓得刀都拿不稳了。有人想反抗,被一刀砍倒。有人想跑,被一箭射穿。有人跪地求饶,也被一刀砍了。韦昌辉站在东王府门口,面无表情。他的脸上没有笑容。笑眯眯的韦昌辉,不笑了。他提着刀,刀上滴着血。“不留活口。”他说。三千精兵冲进东王府,见人就杀。杀侍卫,杀仆从,杀丫鬟,杀厨子,杀马夫,杀所有在东王府里的人。不管男女老少,不管有没有罪,只要在东王府里,就杀。一个不留。东王府里哭声震天,惨叫声、求饶声、喊救命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血。有人从后门跑出来,被埋伏的弓箭手射死。有人翻墙逃出来,被守在外面的士兵砍死。有人藏在假山后面,被搜出来,拖到院子里,一刀砍了。韦昌辉站在东王府的议事厅里,看着那些被杀的人。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看着地上的血,一滩一滩的,汇成小溪,从议事厅里流出去,流到院子里,流到大门口,流到街上。他找到了杨秀清。杨秀清正在书房里睡觉,被喊杀声惊醒,来不及穿鞋,光着脚跑出来,迎面撞上韦昌辉。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杨秀清看着韦昌辉,韦昌辉看着杨秀清。东王与北王,曾经一起从广西打出来的兄弟,出生入死,流过血,流过汗。今夜,他们的血要流在一起了。“韦兄弟……”杨秀清开口了,声音是哑的。韦昌辉没有让他说完。刀起,头落。杨秀清的头滚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看着天,不知道在看什么。
韦昌辉站在那里,提着杨秀清的头,站了很久。他的脸上没有笑,没有泪,没有表情。他把头交给旁边的士兵。“挂出去。”杨秀清的头被挂在了东王府门口。血一滴一滴地从断颈处滴下来,滴在青砖地上,滴在石阶上,滴在围观百姓的心里。傅善祥是被喊杀声惊醒的。她睁开眼睛,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喊杀声从东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她坐起来,穿上衣裳,走到院子里。傅柳已经起来了,站在院子里,一手拉着陈安,一手拉着陈宁。陈安不哭,不闹,不说话,紧紧地跟着母亲。陈宁抱着布老虎,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她们是过来人了。她们知道——乱的时候,不能哭。哭,会被人听见。被人听见,就会死。“善祥,出事了。”傅柳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知道。”傅善祥站在院子里,听着东边传来的喊杀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火光从东边亮起来,照亮了半边天。不是火灾,是屠城。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走。现在就走。再不走,就走不了了。她转身走进书房,把那本《资治通鉴》从桌上拿起来,塞进包袱里。包袱里还有几件换洗衣裳、一把梳子、刘婶给的两个馒头、陈宁的布老虎、那对弟弟鞋面的边角料。她把包袱扎紧,背在肩上,走出书房。“姑姑,走。”她们从后门出了傅宅。张婉如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带着二十个女兵。女兵们穿着红衣红帽,手里握着长矛,站在巷子里,像一排红色的墙。“张姐姐。”“别说了,走。”张婉如的声音很急,“东城不能走了,全是北王府的人。从南城走,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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