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低下头。
但见脚边有一只小刺猬。
其眼黑嘴尖,腹白背棕,圆滚滚一只,正在口出人言。
难道——
小男孩蹲下身来,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是盛不住的惊恐。
“你是……刚才那个人?”
卫慈颔首:“你不听话,就把你变成刺猬,做我的徒子徒孙。”
话音落下,也不过眨眼的功夫,少女复又回归眼前。她一脸高傲地看着他:“怕了没有?”
小男孩愣在那里,像是被震慑到,一时间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见状,卫慈松了口气。
她把化形咒念烂了,到头来才发现这个咒术只对自己有效。
山坡上,凉风习习。
见他还是这副湿漉漉的样子,卫慈捡来枯枝落叶,到点火的时候,下意识摸裤子口袋找打火机。
可——
口袋空空。
卫慈因这下意识的举动,再一次想到自己的曾经。
她本是一个大学生,在参加了一场催眠实验后就陷入了这样诡异的场景之中。现在别说打火机了,连眼镜都没有。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如今是妖怪成精,视力极好。
但让一个不语怪力乱神的现代人从刺猬开始修仙,怎么想都觉得离谱。
卫慈正郁闷之际,一道清脆的童声打断她的思绪。
“你怎么了?”
方还桀骜不驯的小男孩见她一动不动伫立在风中,小声问道:“你要吃人吗?”
他裹紧身上的湿衣服,不自觉打了个寒噤,一双眼死死盯着她,但凡她有丝毫要伤人的倾向,他即刻锤她三拳。
看到小孩这般有意思,卫慈反问道:“天地之大,无奇不有,你以为我是妖怪?妖怪就要吃人?”
“难道不是吗?”
卫慈坏笑出声:“怪不得你人小,原来是见识太短了。有吃人的妖怪,自然也有得道成仙的妖怪。前者粗鄙蛮横,身高不足五尺,后者深明大义,威风凛凛,一身正气。”
话说完,她拍了拍他的脑袋,好奇道:“怎么有水声?是不是刚才喝多了水,眼下脑子里都装满了。”
“你!”小男孩怒道,“竖子!”
“你,傻子。”
撂下这一句后卫慈不再理会他。
她盘腿坐在地上,闭着眼在竹简里搜寻能生火的咒术。
从消灾、遣将、破魔再到驱水、封山、安土,竹简中拢共有二百六十一道咒,能生火的大多与雷法有关。
卫慈精挑细选,最后敲定了五雷咒。
因为按照字面上的意思理解,这道咒念过以后,老天爷大概要劈五道雷。初来乍到,她道行短浅,五道雷估计请不下来,不过一道雷应该有罢。
“天雷隐隐,神雷轰轰……社令雷火,霹雳纵横,如律令!”
周围安安静静。
卫慈睁开一只眼,只见天上云破月来,清光无限,不像是要打雷的样子。
被她救上岸的小男孩居然还没有跑,此刻就蹲在树下。
他脱了外面湿透的袍子,揣着手静静打量她。
“你又要变刺猬了吗?”
卫慈摇头:“这次不变刺猬了,你最好不要待在树下。”
“为何?”
卫慈高深莫测道:“等会就要打雷了。”
小男孩抬头,将信将疑。
他抱着衣裳挪到山坡上空旷的位置,不多时,竟真听到了轰隆隆的雷声。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女子,难道她真的……
轰隆!
小男孩来不及反应眼前一白。
郎朗晴夜,竟真有一道雷落下来了!
嗅着空气里的焦味,他看着那棵树。
树完好无损,绿云一般的树冠在风中微微晃动,不远处,一个烧焦的人倒了下去。
他愣在那里,方还谈笑风生的少女此刻一动不动。
小男孩踉跄几步扑过去。
被雷劈过的身体已成焦黑状。他手掌轻轻一碰,那焦炭一般的身体便怦然碎开,化作无数尘埃,消散在山风中。
一个人难道就这样悄无声息死了么?
他怔在那里,触景伤情,不觉眼眶有些湿润。
恍惚间,身旁的那一堆枯枝落叶中,一只刺猬探出头来。
四目相对,刺猬开口说话了:
“不许哭!”
被雷劈过的枯树枝上冒出火苗来,卫慈顾不得被火灼烧的危险,她爬出来对着吹了几口气。
火苗越烧越旺,看着刺猬在柴堆上上蹿下跳,小男孩松了口气。
他说:“我还以为你被雷劈死了。”
小刺猬笑了笑,圆润的眼睛望着他:“我这是以身涉险,专为你求的火。”
她拍说着了拍肚子上的灰烬,坐在一旁的竹简上,让他把湿衣裳脱了,在火边烤一烤。
橘色的火光里夹杂着噼里啪啦的响声,一人一刺猬围坐在火堆旁。经此一事,小男孩总算放下了些许防备,只是一双眼还时不时落在她小小的身躯之上。
“你叫什么?”卫慈问他。
“方宜秋。”
卫慈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宜,所安也,宜室宜家,秋,禾火之秋,禾谷孰也。”
见她知晓了自己的名字,小男孩点了点头:“正是这二字。”
“今年多大了?”
“十岁。”
他脱下湿漉漉的衣裳,解开发髻,没了那股盛气凌人的气势,此刻像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单纯无害。
“你为何会被水冲到这里来?”
被问及此,方宜秋垂着头,不再像方才那般有问必答。
一日夜的功夫,他沦落至此,山野之中,唯有一只刺猬为他求来一堆火,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小男孩乌黑的眼里,火苗越烧越旺,他不知从何开口,湿润的眼眶早已被烘干了,对着清风明月,他眨了眨眼,一时沉默起来。
今天过去了,明天又该如何呢?
火堆噼里啪啦烧得响。
周围是支起来的湿衣裳,大小两个影子被围在其中,不多时,小一点的影子向方宜秋靠来一点。
卫慈喊了他一声,方宜秋低下头。
“你猜我叫什么?”
不等方宜秋接话,卫慈拍胸脯先道:“我叫卫慈。今年一千一百二十岁了,说起来,当你祖宗也绰绰有余,不过……你可以喊我卫老师。”
卫慈?刺猬。
方宜秋的嘴角终于翘了起来。
他这一笑,先前笼罩在他面上的阴霾似乎一扫而空。
方宜秋虽说才十岁,但也没那么傻,觑她这样小的个头,一千一百二十岁显然有些过了。
他想了想,问道:“你想做我的夫子?”
卫慈咳了一声,纠正道:“是你要做我的学生。你喊我一生卫夫子,我传你一道化形咒。”
卫慈说罢,咧嘴一笑。
她想要看看自己这咒术是否只对自己有效,除此之外,还想看看,人除了能变成刺猬以外,还能变成什么东西。
可方宜秋迟疑半晌,拒绝了她。
卫慈蹦到他脚上:“为什么?”
“我怕你把我变成一只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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