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婶来还灵石那天，苏湘正在门口晒太阳。
那排凳子上坐着三个老人——王德发、周刘氏，还有一个新来的，姓吴，是个哑巴。他们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像三尊泥塑。
李婶远远就喊：“苏姑娘！”
她走得急，围裙上的面粉都没拍干净，脸上带着笑，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
苏湘站起来。
李婶走到跟前，把布包往她手里一塞，气喘吁吁地说：“还你！两块灵石，凑齐了！”
苏湘打开布包，里面是两小块灵石，还有一小把铜钱。
“这是……”
“利钱！”李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知道你说不收利息，但我李翠花不能白借。这两块灵石是本，这些铜钱是心意，你收着。”
苏湘想推辞，李婶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走出两步，她又回头，压低声音说：“姑娘，我儿子好了！能下地了！今儿早上还帮我搬了一笼包子！”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轻快得像年轻了十岁。
苏湘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手里攥着那个小布包。
老郑的话在耳边响起来——她一个人撑着包子铺，把儿子拉扯大，儿子病了大半年，她一个人撑着，撑到现在。
现在好了。
苏湘把小布包收进怀里。
灵石还是四块。铜钱多了几十文。
她把铜钱数了数，放进抽屉里。
周刘氏在凳子上眯着眼睛，忽然开口：“那是李婶？她男人死了好些年了吧？”
苏湘说：“是。”
周刘氏点点头，没再说话。
王德发在旁边接了一句：“她儿子好了？”
苏湘说：“好了。”
王德发也点点头，继续晒太阳。
苏湘坐回门口，和他们一起晒着。
日子就这么过着。有人来借，有人来还，有人来坐，有人走了不再来。
苏湘的账本越记越厚，灵石在四块五块之间来回晃，怎么也攒不起来。
但她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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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苏湘第一次见到李府的人。
不是李府少爷，是李府的管家。
她从茶馆喝茶回来，远远就看见互助会门口围了一圈人。她心里一紧，加快脚步走过去。
人群中间站着一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瘦长脸，嘴角向下耷拉着，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他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模样的人，叉着腰站在那儿。
王德发和周刘氏还坐在凳子上，但腰板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两尊受惊的石头。
苏湘拨开人群走进去。
“什么事？”
管家转过头，上下打量她一眼。
“你就是那个开互助会的？”
苏湘说：“是。”
管家哼了一声，指了指那排凳子。
“这些老东西，天天堵在你这儿，挡着我们李府的路了。我们府上的马车过不去，你知不知道？”
苏湘看了看那排凳子。
凳子摆在互助会门口，离街边还有两三步远，别说马车，就是并排走三个人也过得去。
她说：“不挡路。”
管家的脸色变了变。
“我说挡了就挡了。”他的声音尖起来，“你一个外来户，在镇上开个破铺子，收留这些老不死的，你什么意思？”
苏湘没说话。
旁边的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但没人敢站出来。
王德发坐在凳子上，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管家见苏湘不说话，以为她怕了，往前迈了一步。
“把这些凳子收了。这几个老东西，让他们滚回墙根蹲着去。以后别让我看见他们堵在这儿。”
他话音刚落，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谁让他们滚？”
管家回头。
张屠户从人群后面挤进来，手里还拎着杀猪刀。他脸上全是汗，围裙上沾着血，一看就是刚从肉铺赶过来的。
管家看见他，脸色变了变。
“张屠户，这不关你的事……”
张屠户没理他，走到苏湘旁边，往那儿一站。
“关我的事。”他说，“这姑娘住我的房子，吃我家的饭，你说关不关我的事？”
管家的嘴角抽了抽。
张屠户把杀猪刀往旁边案板上一插，咚的一声。
“你李府的马车，走的是正街，离这儿隔着两条巷子。你跟我说挡路？你当我张屠户没在镇上住过几十年？”
管家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来。
管家咬着牙，指了指张屠户，又指了指苏湘，最后恶狠狠地一甩袖子。
“行。你们行。”
他转身就走，两个家丁赶紧跟上。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盯着苏湘。
“姑娘，你记着。这镇上，不是只有张屠户一个人。”
他走了。
人群慢慢散了。
张屠户把杀猪刀从案板上拔起来，对苏湘说：“以后他再来，让人去叫我。”
苏湘点点头。
张屠户走了。
苏湘转过身，看着那排凳子。
王德发和周刘氏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王德发站起来，走到苏湘面前。
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姑娘，我们……我们给你添麻烦了。”
苏湘看着他。
他低着头，不敢看她。
周刘氏也站起来，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姑娘，”她说，“要不我们……我们回墙根去吧。”
苏湘没说话。
她看着这两个老人。
王德发，儿子在镇上开杂货铺，三年没管过他。周刘氏，闺女嫁到府城，五年没回来过。他们就剩这点地方，几个凳子，太阳，和每天坐着的那点时间。
现在连这点地方，也有人要来赶。
她忽然开口。
“不用。”
两个老人抬起头。
苏湘说：“坐着吧。”
她转身进屋，从里面又搬出一个凳子，放在那排凳子最边上。
“明天再多搬几个。”
王德发愣愣地看着她。
周刘氏的眼眶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苏湘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直转着管家走时说的那句话。
“这镇上，不是只有张屠户一个人。”
她知道。
李府有人在仙门当差。老郑说过，李府少爷也说过。
她不怕管家。但她不知道，那个在仙门当差的人，是什么样的。
算了，不想了。
她翻了个身。
窗外传来狗叫声，远远近近的。
她忽然想起老秀才那条瘸腿狗。好些天没去看它了。也不知道老秀才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喂它。
明天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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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苏湘去了一趟镇西头。
老秀才还是老样子，穿着那件打补丁的长衫，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那条瘸腿狗趴在他脚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朝她摇了摇尾巴。
老秀才看见她，眯起眼睛笑了。
“姑娘，今天怎么有空来？”
苏湘在门槛上坐下。
“路过，来看看您。”
老秀才点点头，没说话。
阳光很好，晒得人懒洋洋的。
那条瘸腿狗爬过来，把头搁在苏湘脚上。
苏湘摸了摸它的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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