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灯在清晨六点整亮起,嗡嗡声像某种工业闹钟。

林越睁开眼睛,从浅眠中清醒。昨晚——或者说,第三夜——他最后听到的数声哭声出现在凌晨三点左右,之后就是漫长的寂静,直到现在。

他坐起来,看了眼不存在的表。

“第四天了。”

这个判断有依据。第一天入院,第二天夜视探索,第三天适应患者互动……现在是第四天早晨。

但他需要外部验证。

洗漱,等待送餐。七点半,白色制服护士推着餐车准时出现在门口,递过托盘:白粥、白馒头、咸菜。标准化的早餐,标准化的面无表情。

林越接过托盘时,手指无意间碰到了护士的手腕。

很凉,像金属。

护士没有任何反应,转身离开,推车声渐行渐远。

林越把托盘放到床边,没急着吃。他走到门边,从小窗往外看。

走廊里,305号房门开着,数数男人正低头走出来。

“……八百九十七、八百九十八、八百九十九……”

声音机械,节奏精准。

林越心里快速计算:第一次遇见数数男人是在入院当天上午大约11:10,那时数字约193。查房在下午3:10,数字增加约240到433左右。之后他经历了两个完整白天和三个夜晚,按每天约1440分钟计算……

“所以现在应该是……第九百左右,”他得出结论,“时间对得上。”

数数男人经过303门口,没有抬头,嘴唇翕动:“……九百、九百零一、九百零二……”

林越回到床边,开始吃早餐。味道依旧像纸,但他强迫自己咽下去。生存需要能量,哪怕这能量来源毫无乐趣。

上午九点,广播响起:“各位患者,上午活动时间。请前往活动室,自由活动。”

林越走出303,看到隔壁304的女人也走出来。她眼睛依然红肿,但今天没有哭,只是低着头,像在梦游。

两人前一后走进活动室。

活动室和前几天一样:几张桌子,几把椅子,书架,黑屏电视。日光灯嗡嗡作响。

角落里坐着秃顶男人和年轻女孩,都保持着标准姿势——双手平放膝盖,眼神空洞。

数数男人走到书架前,继续数数:“……九百二十三、九百二十四……”

林越选了中间位置坐下,观察他们。

五分钟过去,没有任何交流。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和数数男人机械的低语。

这时,门开了。

走进来的不是患者。

是护士。白色制服,戴口罩,手里拿着记录板。

但林越立刻察觉到了不同——她的姿态。

其他医护人员走路像机器人,每一步都精确到厘米,眼神从不乱瞟。这个护士的步伐更自然,肩膀微微晃动,进门时还扫视了一圈房间,目光在林越身上停留了半秒。

她走到活动室中央,声音温和:“各位患者,今天感觉如何?”

没人回应。

秃顶男人嘴唇动了动:“……药。”

“……绿色的。”他补充,然后恢复沉默。

护士似乎并不意外。她走到林越桌前,低头看记录板:“303号,林越,对吗?”

林越点头。

“今天脸色看起来比昨天好一些了,”护士说,口罩上的眼睛弯了弯——她在笑,“适应得还不错?”

这种“关心”太异常了。之前查房时,医护人员只会问固定问题:“有无不适?”“请配合检查。”从不多说一个字。

“还好。”林越简短回应。

“那就好,”护士继续微笑,“这里的规则确实有点多,刚来时我也觉得压力很大。但慢慢就习惯了。”

“你也是……患者?”林越试探。

护士笑了声,声音轻柔:“曾经是。现在我是这里的护士。”

她弯下腰,压低声音:“其实这里没那么可怕,只要你遵守规则,配合治疗,第七天就能出院。我知道你想离开,我也曾像你一样。”

弹幕开始出现:

“来了来了!经典NPC对话!”

“主播小心,这护士不对劲”

“笑得有点假”

“但至少会笑啊,之前的都跟机器人似的”

“可能是隐藏剧情?”

“守护派提醒:别轻易信”

林越听着那些声音,保持表情平静:“谢谢。我会遵守规则的。”

“那就好,”护士直起身,“对了,今天下午查房时会多一片药,是特别关照。记得按时吃。”

说完,她转身离开,推门出去。

活动室恢复安静。

但林越脑子里警报已经在响。

特别关照?多一片药?

规则里没有提到“药片数量可变”。送药时总是固定的两颗:白色小药片,每天早晚各一次。多出来的那片是什么?颜色?作用?

更关键的是,护士最后那句话的潜台词:“记得按时吃”——如果他不吃,是不是就“不配合治疗”?会不会影响“第七天评估”?

“测试开始了,”林越心想,“用‘关照’包装的规则陷阱。”

他看向书架前的数数男人:“……九百八十六、九百八十七……”

时间在流逝。

而陷阱,才刚刚布下。

上午活动时间结束,林越回到303。

他坐在床上,开始分析刚才的遭遇。

已知信息:

假护士出现,表面友善,主动建立信任。

提供“额外关照”(多一片药),可能为测试“是否接受非常规馈赠”。

强调“我也曾像你一样”,试图建立情感共鸣。

观众弹幕分化明显,守护派警告风险。

待验证假设:

A. 假护士是系统生成的“测试程序”,专门诱惑患者违规。

B. 假护士是曾经的“失败轮回者”,被困后转化为“测试者”。

C. 假护士是真正医护人员,但行为模式特殊。

应对策略:

表面配合,保持礼貌。

不接受任何“额外”物品或建议。

观察其他患者反应(如果有)。

利用观众系统收集更多信息。

正想着,门外传来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谈话声?

很轻,隔着门板几乎听不清。但林越把耳朵贴上去,捕捉到几个词:

“……新人……”

“……303……”

“……老规矩……”

然后是另一人回应:“……七天……”

声音很快消失,像从未出现过。

林越记下这些词。新人、303、老规矩、七天。

“所以我是‘新人’,”他分析,“‘303’是我的房间。‘老规矩’指什么?标准流程?‘七天’是生存期限。”

这些信息验证了之前的猜测:疗养院有固定流程,新患者进入后经历七天测试,通过者离开,失败者……

失败者会怎样?

他想到了楼梯间听到的对话:“样本测试”、“记忆擦除”、“下一个世界准备”。

也想到了墙壁涂鸦:“第七天是谎言”。

“也许‘离开’不是出院,”林越推测,“而是被‘记忆擦除’后,投入‘下一个世界’继续测试。”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所谓的“疗养院”就是一个无限循环的测试场,患者们像实验鼠一样被观察、测试、重置,然后投入下一个迷宫。

而他,正在第四个迷宫里。

下午三点,查房时间。

门被推开,两个医护人员走进来。一男一女,都戴口罩,眼神空洞。

但林越注意到一个细节:男护士在抬手记录时,袖子滑落了一截。

手腕上,有一道暗红色的印记。

不是伤疤,不是纹身。更像是……某种陈旧痕迹,颜色暗红,形状不规则,宽度约一厘米,横向绕着手腕。

林越移开视线,假装看别处。

红痕?

他在中世纪世界见过类似的——那是记录死亡次数的红痕,每死一次消失一道。但这里的医护人员手腕上也有?

可能性一:医护人员也曾是患者,经历过死亡轮回,留下了红痕。

可能性二:这是某种“工作标记”,标识他们的身份或等级。

可能性三:幻觉,或者巧合的伤痕。

男护士完成记录,转身离开。女护士跟在后面,全程无交流。

门关上。

林越靠在墙上,深呼吸。

红痕印记、假护士的异常友善、楼梯间的实验室对话、墙壁涂鸦的警告……这些碎片开始拼凑出一个模糊但恐怖的画面。

他想去卫生间洗把脸,冷静一下。

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凉水冲在脸上,确实清醒了一些。

抬头看镜子,里面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里有血丝——连续几夜半睡半醒,精神消耗太大。

他低头洗手,注意到洗手池台面边缘有极淡的划痕。

凑近看,是刻字。很浅,像用指甲或硬物反复划出来的,部分已经磨损,但还能辨认:

“不要相信微笑”

五个字。

林越盯着这行字,脑子里闪过假护士那个标准的微笑。

“笑容背后可能是要你命,”他想起自己之前的吐槽,“看来前辈们已经验证过了。”

他用水抹掉台面上的水渍,刻字更清晰了一些。看磨损程度,应该有不少人发现过,但没有人彻底擦除它——也许擦除会被判定为“破坏公物”违规?

他记住这行字,离开卫生间。

下午四点,广播响起活动时间。

林越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他需要观察假护士是否再次出现,以及数数男人的数字变化——这是目前最可靠的时间标尺。

活动室里,患者们依然各坐各位。

数数男人站在书架前:“……一千零四、一千零五……”

从上午的九百多到现在的一千零五,大约增加了一百。按每分钟数一个数字推算,大概过了两个小时左右,时间对得上。

林越坐下,等待。

五分钟后,门开了。

假护士走进来,这次手里没有记录板,而是拿着一个小纸盒。

她径直走向林越。

“下午好,”她微笑,“看你脸色还是不太好,是不是晚上没睡好?”

“有点。”林越承认。

“这里晚上确实安静得有点吓人,”护士坐下,把小纸盒放在桌上,“我带了点东西给你。”

她打开纸盒,里面是几颗彩色糖果——红色、绿色、黄色。

“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些,”她说,“这里的饮食太单调了。”

林越看着那些糖果,特别是红色的。

规则三:红色食物不能吃。

“谢谢,但我现在不饿。”他说。

“就一颗,”护士拿起一颗红色糖果,递过来,“草莓味的,很甜。”

她的笑容依然温和,眼睛弯弯的,像真心关心患者的善良护士。

弹幕炸了:

“红色!规则三!”

“主播千万别接!”

“这绝对是陷阱!”

“但拒绝会不会也算违规?”

“乐子人想看主播吃下去会怎样”

“守护派刷屏:拒绝!拒绝!”

林越看着那颗红色糖果,脑子里快速计算:

选项A:接受,吃下红色糖果。直接违反规则三,后果未知(可能立即死亡,可能触发惩罚)。

选项B:拒绝。可能被判定为“不配合治疗”或“不尊重医护人员”,也可能触发某种隐藏规则。

选项C:折中——接过但不吃。

他选了C。

“谢谢,”他接过糖果,放在手心,“我等会儿吃。”

护士看着他,笑容不变:“现在吃吧,我看着你吃。”

压力升级。

林越捏着糖果,感受到糖纸的质感。很普通的水果糖,包装纸印着草莓图案。

“我有点咳嗽,”他找了个借口,“吃甜的可能会加重。”

“就一颗,没事的,”护士坚持,“吃了心情会好。”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峙。

林越突然想到一个规则漏洞。

规则三说“红色食物不能吃”,但没说“不能接受”。规则六禁止“私自交换物品”,但医护人员给予物品算不算“私自交换”?

更关键的是,规则五要求“配合医护人员检查”,但没要求“配合医护人员所有要求”。

“我不能吃红色食物,”他直接说,“规则三写了。”

护士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那是针对正餐。这是糖果,不算食物。”

“糖果不算食物?”林越反问,“那算什么?”

“是……慰问品。”护士说。

“规则里没有‘慰问品’这个分类,”林越说,“只有‘食物’和‘非食物’。糖果是食物的一种,红色糖果不能吃。”

他停顿一下,补充:“这是规则说的。”

护士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更深,眼睛弯成月牙,但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你很聪明,”她说,“比大多数人聪明。”

她收起纸盒,站起来:“那你自己决定吧。不过记住,在这里太聪明不一定是好事。”

说完,她离开活动室。

林越看着手心里的红色糖果,等门完全关上后,走到垃圾桶边,扔了进去。

弹幕还在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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