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这一病,比前几次都要重。

头两日高热反复,白天稍微退一些,到了夜里又重新烧起来,人清醒的时候不多,偶尔睁开眼,第一句话还是问有没有沈怀安的消息。沈知闲起初还会说找人的商队没有回来,后来连这句话也说得越来越轻,因为距离父亲失踪已经过去一个多月,能找的河道、山路和附近村落陆续找过几遍,最初那些愿意进山帮忙的人也开始减少。

没有人明确说沈怀安已经死了。

可越来越多人已经默认他回不来了。

这种默认最先体现在一些很小的地方。以前街坊见到沈知闲,会问一句“你阿耶有消息没有”,现在很多人已经不问了;铺子里的客商提起沈家,也从“等沈掌柜回来”变成了“你们家以后准备怎么办”;甚至连族里偶尔来探望周氏的妇人,说话时也开始绕着“往后日子还长”“总要早做打算”这样的句子。

所有人都在慢慢接受一个结果。

只有沈家还没有资格确认。

因为没有尸首。

没有死亡文书。

父亲在法律和家人的意义上仍然只是失踪。

可现实从来不会等一个家庭把悲伤处理完以后再开始变化。

第三天上午,铺子里来了两个讨账的人。

严格来说,也不能叫讨账。

都是沈怀安以前合作多年的商户,其中一人甚至还带了些鸡蛋,说听闻周氏病了,顺路送来补身体。寒暄完以后,对方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提起,沈家此前有一笔进货款还剩两贯多没有结清,原本说好下个月再付,可如今沈掌柜一直没有消息,他们自己年底也要周转,希望能不能先结一部分。

老陈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把人领来问周氏。

周氏正在病中。

沈知闲便出来见。

那商户看到她的时候明显更加尴尬,解释了半天,说自己不是趁火打劫,也知道沈家现在难,只是那批货上游也在催他,他总不能自己一直垫着。

沈知闲听完,只问:“原本约定什么时候结?”

“下月初五。”

“还有二十多天。”

对方更加不好意思,点头说道:“是。我知道是我提前来问,所以也不敢说一定要今日结。你们若实在周转不开,先给一半也行,剩下的按原日子。”

如果站在沈家的角度。

他当然是在落井下石。

可如果站在他的角度。

一个欠自己钱的商户突然失去掌柜,妻子病重,继承人只有一个八岁孩子,谁都会担心这笔钱最后收不回来。

沈知闲没有发火。

也没有拿原来的约定压人。

她只说:“今日不能给一半。三日后先付八百文,剩下的仍按原定日期结。如果铺子这几天回款快,我再提前一些。”

商户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同意了。

人走以后,老陈忍不住问:“小娘子,咱们手里本就没多少现钱,为何还提前给?”

沈知闲把账翻到那一页,说:“因为以后可能还要从他那里拿货。”

“可他现在都来提前催钱了。”

“所以更要给。”

老陈没明白。

沈知闲也没有详细解释。

信用这种东西,越困难的时候越值钱。

现在如果完全按照契书办事,她当然可以一句“还没到期”把人打发走,对方也没有理由硬逼。可二十天以后账结清了呢?

以后还做不做生意?

还愿不愿意给沈家供货?

愿不愿意继续保持以前的条件?

她们现在最缺的不是一次争赢。

而是让别人相信沈家虽然出了事,却还没有垮。

这和她上辈子处理工作其实有一点像。

真正危险的时候,外面的人最关心的往往不是你有没有问题。

而是你能不能控制问题。

只不过以前她写的是风险处置情况。

现在要用真金白银证明。

当天晚上,沈知闲把家里和铺子能够立即动用的钱全部重新算了一遍。

结果不太好。

找父亲已经花出去一笔。

周氏这些日子的药钱不断增加。

铺子原本可以赊购的一部分货现在需要现钱。

还有两笔年底前必须支付的货款。

如果所有欠沈家的钱都能按期收回来,勉强还撑得住。

问题就在于。

收不回来。

第二天,老陈去催一笔已经到期的账。

空手回来。

欠钱的是城南一个做粮油生意的商户,金额不算大,六百多文,过去和沈怀安关系一直不错。对方没有赖账,只说最近刚进了一批货,钱压住了,请再缓十天。

老陈气得一路都在骂,说东家在的时候他怎么不敢这么拖。

沈知闲问:“以前拖过吗?”

老陈停了一下,说:“也拖过几回,不过东家去一趟,他总会想办法先凑出来。”

“阿耶怎么要的?”

“有时候催,有时候跟他喝顿酒,有时候他手里真紧,东家也让他缓几天。做生意哪能每一笔都准日子。”

沈知闲听完,便没有再说什么。

问题又回到了原处。

账上的到期日只是一个时间。

真正让钱回来的人。

是父亲。

父亲在的时候,一句“老兄,我这边也要周转”可能比一张欠据有用得多;父亲不在以后,同样一笔债,对方并不是突然变成坏人,只是知道沈家暂时没有足够力量逼他优先还。

所有人都在重新安排自己的优先级。

而沈家显然正在被排到后面。

几日以后,田里的事情也来了。

那两个先前犹豫该向谁交租的佃户终于把租送到沈家,可其中一户少交了一部分,说今年水不好,收成不如预期,希望缓到明年春天再补。

若是以前,沈怀安大概会亲自去地里看看。

如果确实歉收,便少收一些,但如果只是找借口自然另说。

可现在周氏躺在床上,沈知闲去不了那么远。老陈还要看铺子,族里又不愿再替她们出面。

她甚至无法准确判断对方说的是真是假,最后只能先记下欠额。

这件事看起来很小,却让她心里第一次真正产生一种被困住的感觉。

她有契书、有账、知道谁欠钱、知道谁少交租、知道铺子每天进出多少。

甚至比很多成年人都更清楚沈家目前的财务状况。

可知道没有用。她缺人、缺身份、缺关系、也缺时间。

母亲的病一天都不会因为她正在处理铺子的事而停下来。

医者第四次来时换了药方,药里有两味东西价格明显比前几次高。

沈知闲拿到方子以后先问价,药铺伙计报出来,她沉默了一下。

周氏听见了。等人走后,她靠在床头低声说:“别买那么好的药了,前头那些不是也能吃?”

沈知闲把药方折起来,说:“医者让换。”

“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就是累着了,歇几日便好。”

“你前几日也是这么说。”

周氏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家里现在处处都要钱,你阿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铺子不能因为我一个人断了周转。药先照原来的吃,再看看。”

沈知闲抬头看她,“阿娘,钱没了可以再挣。”

周氏笑得很勉强,说:“你一个孩子,拿什么挣?”

这句话并没有恶意,只是事实。

沈知闲却被问住了,她确实不知道。她会整理账目,会写一点字,算术比这里大多数普通人快,脑子里还有一些现代知识。

可这些东西在一个八岁女孩身上,并不会自动变成钱。

她总不能去街上挂牌写一句“承接企业流程优化、风险管理、综合材料起草”。

就算真写也没人看得懂,更不会有人雇她。

第一次穿越时,她曾经隐约觉得自己一个现代成年人到了古代,就算没有金手指,靠知识和见识总不会混得太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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