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寺的佛塔上,对月坐着两位郎君,一妖吹笛,一人吹箫。

初秋的晚风携着乐声悠扬传来,笛音清亮,箫声幽怨,相互纠缠,如泣如诉。

白芷青眯着眼瞧了半晌:“吹笛子的那个我认得,是只名叫卢璟的镜妖,旁边吹箫那人是他的好友,叫什么名字我忘了。”

程珏收回视线说:“我们和卢璟都是镇岳府登记在册的妖怪,平日里也颇相熟。”

镇岳府是隐于余杭郡附近群山中的仙家道门,城内外的妖怪均需在名册上登记,不时会有道士下山来核查,无外乎是询问近况、了解行踪等平常事。

每年年底,余杭众妖还得向其呈交一份书札,详细写明这一年中自己去了何处、遇见了何人以及发生了何事,和官府县衙里的总结存档是差不多的玩意。

虽则麻烦,但登记在册的妖怪相当于是获得了镇岳府的担保,能够如常人一般在余杭郡内行事,不必担心被追捕或是击杀。

前提当然是决不允许作恶,否则镇岳府的道士们捉起妖来可是丝毫不讲究情面的,轻者关押,重者灭杀。

“凡人听不到乐声,想来他们手持的笛箫之中也藏有器灵。”佛门之地竟能允一人一妖深夜合奏,姜落寻思得另找个日子去永兴寺拜拜佛祖和菩萨。

白芷青附和着说:“一日之内,竟见到了三个器灵,运气不错。”

“正所谓万物皆有灵,”程珏余光一瞥姜落的腰间,“你这琥珀坠子也有灵气。”

姜落取下坠子,拿到眼前端详,有一只蜻蜓被困在琥珀之中。千百年前,它在树干上偶然停留了一瞬,意外被蜜黄色的松脂包裹,从此时光便凝固了。

程珏所说的灵气,是指蜻蜓还未消散的身躯里,蕴着上古的残碎灵物。

白芷青也跟着瞧坠子:“我记得琅琚斋的宝贝里也有琥珀。”

“的确,”程珏敲着手心说,“不过我店里的琥珀珠,是某位不愿露面的客人寄售的,他开的价钱极高,到现在有三四年了,一件都没卖出去过。”

白芷青:“你店里的琥珀珠看着挺浑浊,不似姜落的琥珀坠子晶莹。”

“我也不知客人是从哪儿弄来的这些琥珀珠,反正摆着不占地方,就当是放在店里做装饰了。”程珏不甚在意地耸了耸肩。

白芷青伸了个懒腰,口中开始打起了哈欠,她有些困了。她与姜落许久未见,还想着要闺房夜聊,程珏让她今夜干脆宿在琅琚斋。

永兴寺的乐声止了,后宅的灯火相继熄了,余杭城的夜晚愈发寂静。

琅琚斋店内,一排排架子上摆满了各式的古董玩意,卷轴书画一股脑全堆在角落,要是让人知道其中藏着王羲之和王献之父子俩的墨宝,定要嚷嚷程珏是在暴殄天物。

靠墙的架子上,九颗琥珀珠摆放齐整,在黑暗中散发着莹润的微光。

架子上面一层,十二花神木偶身着各色的繁复衣裳,头戴符合节令的簪花,眼眶里嵌的是珍珠粒,唇上涂的是胭脂红。

杏花花神突然眨了眨眼睛,梨花花神紧跟着掩袖轻咳,山茶花神偏头望望左右,十二花神木偶竟都活了过来,动作神态与凡人一般无二。

她们憋了一天,好不容易等到夜深人静,立马打开了话匣子。

“姜娘子四五年没来琅琚斋了。”

“程、白、姜三位娘子凑在一起,好似有说不完的话。”

“我们十二个姐妹不也一样有说不完的话。”

“我也想尝尝桂花酿和琥珀光。”

“咱们是木偶,能说说话、聊聊天已是不易,还是别妄想喝酒了。”

“被封在琥珀珠里的妹妹们才是可怜,连句话都不会说。”

“有人来了。”

“快住嘴。”

“嘘嘘嘘……”

原来是起夜的石砚,从他的卧房到茅房需要经过店铺的后排窗户。

石砚睡眼惺忪,边揉肚子边拖沓着步子,白日里吃多了蟹黄汤包和豆花,害得他半夜被憋醒。

走过窗边时,石砚隐约听到了几句说话声,等他想仔细听听时,声音又都消失了,想来是他听错了。

以前也常有这种事情发生,石砚总觉得铺子里的古董会说话,可他用妖力一一探查过,并没有在其中发现精怪,后来就没太在意了。

石砚解了三急,身子顿时轻松痛快了不少,嘴里哼着曲子回房睡觉去了。

琅琚斋又陷入了死寂之中,十二花神屏息等待了一小会儿,才再次开口说话。

“没让他察觉到什么吧。”

“小石头憨憨的,肯定发现不了。”

“我倒觉得石砚不傻,他其实聪明得很。”

“对呀,千万别小瞧了石砚,他的直觉准得可怕。”

“程掌柜都没发现异样,石砚却用妖力来探查我们,幸好大家不是精怪,否则就被他抓到了。”

“程掌柜就没在店里安生待过几天,整日里不是打马游街就是听曲看戏,当然不可能知道我们的存在。”

“被发现了又能怎样,我们待在木偶里,什么坏事都没做过。”

“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是要小心为上。”

“我们自然不怕被发现,但可别连累了主人。”

“忘了这一茬。”

“好想主人呀。”

“嗯嗯!”

“我也是……”

一只野猫踩过屋顶的瓦片,纵身一跳落到院内,迈着步子灵巧地跑走了。

主街上远远传来打更人的声音,十二花神不再说话,沉入了木偶身体的深处。

余杭城南,流民所内。

毕竟是流民的聚集场所,时至二更室内也并未安静下来。

有人凑在一堆窃窃私语,有人呼噜打得震天响,角落里还有老鼠啃咬木头发出的窸窣声。

李慕绪躺在角落的茅草堆上,左臂枕在脑后,右手对准月光拿起信纸,勉强能看清上面的内容。

林留仙蜷缩在他旁边的地上,看样子睡得不太安稳,时不时梦呓两句,像个被恶梦魇住的年幼孩童。

李慕绪脑中思绪纷纷,六年前师兄林希言下山游历,领的任务是去往长安找寻一位失踪多年的衡天宗师叔。

在一年之内,他只寄回来过两封信。后一封信是说他在长安已与同门师叔相认,前一封信则是说他先行来到了余杭郡,在此处停留了三个多月。

林希言给师弟们介绍了余杭的美食、风景与传说,几乎都是他从当地人口中打听来的,过去多年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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