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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香窃玉》雾空了了著

2026年4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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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小孩变成大人前都会面临一个问题,“长大以后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亿万富翁。”

王湉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

毋庸置疑,对没含金汤匙出生的人而言,我想成为亿万富翁这条路是世界上最陡峭的直角坡。

周围人笑话她,只有妈妈全盘肯定。

王湉现在还记得1998年的夏天,雨淹过纱织区,妈妈揣着卖梅花糕的钱走遍大街小巷,只为给她买套20元的汉语拼音注音文库。

妈妈回来时裤脚湿了,那套书却干燥,翻开散发淡淡墨香,妈妈用双手捧起她的脸,“甜甜,你肯定是我们家最有前途的人。”

后来,王湉愈发努力,听老师说耶鲁大学盛产美国总统,她以为那是世界上最好的学校,告诉妈妈以后想上耶鲁大学,妈妈鼓励她:“甜甜努力读书以后一定可以出人头地!”

有那么一小段时间,王湉以为人人平等,相信妈妈无条件鼓励她的鬼话,后来发现都是扯犊子。

她妈,张文珠,有让人信服的本事,这是她最厉害的本事。

妈妈能让王湉忽略家里祖辈相清一色的鳖孙,忽略爸爸因职务侵占罪被判十三年。

也能用春水般妩媚的眼睛和甜言蜜语,让男人相信谎言,比如我爱你胜过任何人。

本来张文珠的谎言得逞了,她勾搭上一个拆二代,可那人是酒蒙子,一喝酒就动手打人。有次王湉被他一巴掌直接扇晕,醒来后看见妈妈举着菜刀对峙:“不想死就滚出我家,永远别再回来!”

男人灰溜溜逃走。妈妈瘫坐在地,端起泡满湿烟蒂的酒杯一口喝干,低声呢喃:“对不起,我保证再也不会这样了。你知道的,妈妈是真的真的很爱你。”

这不是张文珠第一次说“我真的真的很爱你”,她总用妈妈代替我,好像妈妈是另外一个人。

也许妈妈真的分裂成两个人,一个是为母则刚的妈妈,一个是谎话连篇的妈妈。

后者爱的人只有她自己和弟弟宝驹,也许分了点爱给她,但不多。

否则不会让她为四千块的奖学金读最垃圾的职高。

更不会输完她辛苦一个寒假为姥姥攒的看护费。

电话传来妈妈与疗养院院长激情对线,院长含蓄地说:“杜女士症状越来越严重……”

言外之意,不缴费就送姥姥回家。

市井各路各套,点明祖宗生殖器官的粗话从妈妈嘴里钻出,钻进王湉耳朵。

她从小听惯了,最后一口梅花糕塞进嘴里,舔了舔大拇指和食指,笑着说:“妈,你先去跟勇哥去龙楚地产前抗议,钱我来想办法。”

张文珠最大的优点,承认初中辍学的自己无知,盲目听从女儿的安排。不过她有点好奇,“前两年你咋不叫我去?”

王湉简短道:“厚积薄发。”

挂断电话,王湉站在走廊看向教室的黑板,周五三点半放学,她等不了了。

昨夜暴雨学校后面的山体滑坡,围墙坍塌了一段,王湉从洞里钻出,鬼鬼祟祟绕到校门口找到电动车。

她突然感到脊背一阵发凉——肯定又被人跟踪了。

最近王湉老感到有双眼睛盯着自己,好几次都差点看见盯梢的人,每次都一晃而过。

不知道是不是做贼心虚,搞的人神经兮兮的,她眼睛往两边扫,骑着电动车一路向东。

南楚有个传统,每年四月中旬在Knight赛馆举办格斗搏击比赛,各种游街活动围绕它展开,持续整整三天。

沽江绿道一边悬挂“南楚欢迎你”中英双语的海报彩旗,一边是龙楚地产的巨幅海报。

人潮越来越拥挤,大路几辆游行花车缓缓挪动,外地游客和本地人举旗欢呼。一些巡警便衣穿梭其中。

2005年房价飙升,监控普及,小偷愈发猖狂,狂欢节也是他们的狂欢。

上了两把锁王湉才放心,她取下身上唯一值钱的绿松石耳环小心放进书包夹层,跨过公交站的绿化带抄近路。

流连街是著名销金窟,商铺前每块砖都是进口货,一些擦肩而过的路人有意无意对她露出轻蔑神情。

王湉琥珀色的眼睛转向一尘不染的橱窗。

女孩儿站在光鲜亮丽的人群中,像艘旧时代轮船停泊在新码头。

灰色卫衣长至大腿上方,套在身上又大又松,牛仔裤和帆布鞋也洗成了白灰色,仿佛走起路都要掉下灰尘。

一头卷发又厚又多,野草般生在瘦削脸颊旁,让颇具异域风情的美艳五官失去光彩。

街坊常常惋惜,说她上辈子烧香拜佛得了漂亮皮囊,却落在纱织区这鬼地方。

王湉也这么觉得,朝自己呲了下牙,耷拉着狐狸眼,掏出小灵通问盲仔在哪。

盲仔:【小吃街,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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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香糖香混着炭火肉香,王湉视线一一扫过滋滋冒油的烤串,裹着芝麻的糖糕,羊肉味的兰州拉面、麻辣卤牛蛙……

也许娘胎带出的毛病,她对气味敏感,闻到邻居家的鸡蛋炒饭也能馋得口水直流。

王湉咽下唾沫,继续往深处走。

巷子中段拐角冷冷清清,纪念品店墙根蹲着乞讨的母女。两人外套打满补丁,乱发遮脸。

女人抱着孩子不停磕头,哀声乞求,面前掉漆搪瓷碗里散落零碎钱币。路人大多匆匆路过,少数停下围观。

王湉环视一圈没看到盲仔,一个满身泥泞的高大男人骤然撞进视线。

他简直像刚从泥塘挖了藕!

一身冲锋衣从头到脚糊满泥污,唯有鸭舌帽漏出几缕金发。他背后双肩包更夸张,比驼夫的麻袋还大,挂了不少乱七八糟的破烂,指南针、手杖、泡沫垫、麻绳、还有一大串彩色金属块。

王湉觉得自己拿根棍随时能加入丐帮,但绝不可能满身是泥到处逛。如此自信的穷鬼,让她自愧不如。

流浪汉缓步走向乞讨母女,闻到一丝沁人心脾的淡香,王湉努努鼻子,双手抄兜尾随其后。

“女儿急性淋巴白血病,大山来求医,积蓄耗尽,丈夫弃家跑路......”流浪汉念出地上粉笔字,嗓音低磁,某些咬字却稍显生硬,像外国人。

幼子、绝症、被抛弃的单身母亲,贫穷无助,每个悲情描述直戳心中最柔软的部分。

路人深深触动,纷纷捐钱尽绵薄之力。

只有流浪汉不为所动,指尖反复抛转一枚硬币,没任何献爱心的意思。

衣袖起落间,一道冷光闪过。

王湉眼睛一亮,盯住流浪汉的手腕。

那是块做工简约的玫瑰金腕表,表盘刻着带变音符号的字母,A.Lange什么,O上还有两小耳朵。

当下最流行的硬通货是劳力士,这什么牌子?

流浪汉不该戴这种好表,多半偷来的。

王湉继续观察,流浪汉的手没泥的皮肤白净,手背筋腱和骨节有几处擦伤,指甲泛着缟玛瑙般温润的光泽。

这时,他抬手一抛,漠然转身离开。

落在粉笔字的硬币不是人民币,一面女人身披披风,手持树枝,一面展翅老鹰头顶星星。

乞讨的母亲不识美元,只当是游戏币,叹气递给怀里的孩子。

真是世风日下,道德败坏。

王湉摇摇头掏出寒酸的钱包,从一沓卷成团的纸币里抽出十元放入搪瓷缸,轻声说:“阿姨,我很想帮你,但这钱是妈妈让我保管的生活费,只能给你这么多了。”

女人连连道谢。

“不用不用,”王湉连忙摆手,“我妈在附近摆摊,我再拿点吃的给你们吧。”

一个好心的胖大姐想随她去摊位吃饭照顾生意,王湉腼腆应允,几名好心路人顺势跟在身后。

谁料没两步,迎面而来的小男孩与王湉撞了个满怀。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到你……还好吗?”

“没关系,不用在意。”

小男孩深深鞠了一躬跑向人群,转瞬无影无踪。

王湉拍拍衣摆,忽然一脸惊愕跌坐在地,脑袋埋进手心开始抽泣。

胖大姐上前询问:“怎么了?”

“妹妹!”不远处少年行步如飞,滑跪到王湉身边扶住她的肩,“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王湉贴着他耳朵嘟囔,少年冲她夸张大吼:“什么?!”

她受惊缩肩,路人打抱不平:“别吼你妹妹啊!”

“不怪哥哥……”

王湉泪眼婆娑,哭诉小偷偷走了全家生活费。胖大姐往她口袋悄悄塞了十元。

路人效仿善举,轻拍王湉后背安慰,往她口袋零零散散塞钱,还有人把自己的奶茶给她了。

少年撂下连珠炮似的骂声追小偷去了,闻声赶来的警察唯恐狂欢节有人生事,立刻持棍追赶,却撞上一流浪汉。

男人纹丝不动,沾满泥浆的鸭舌帽歪斜,露出耀眼的金发与深邃的金橄榄色眼眸,连眉睫也泛着金色光泽。

路人皆为这张北欧人的混血脸惊艳,流浪汉依旧漠然,审视不远处的闹剧。

小姑娘满脸天真的困惑与受宠若惊,当有人递来钱财时竭力推辞,但这样反而让他们更热情,好一会儿她才鞠躬道谢着离开。

在此之前,类似的事情王湉做过几次。

环境是最好的老师,王湉从小就学会舍弃羞愧,且常常为自己的卑劣狡诈而自鸣得意。

王湉脸颊浮现两个小酒窝,笑眯眯地将路人施舍的香芋奶茶一饮而尽。

流连街的东西就是好,珍珠都那么软糯。

她鼓着腮帮子嚼嚼嚼,把砖面蹭的灰往脸上抹,随后变出一把五毛钱买的小刀。

像滴水汇入人海,她两只灵活的手上下翻飞,如蜻蜓点水。

每个贼都有自己的原则。

作为天赋异禀的贼,王湉很难不自信甚至猖狂,因此她只干一件事:找同行,黑吃黑。

接近同行比想象中容易得多,她在踯躅前行的人海精准捕捞,同行反应很快但不够,钱包空了才发现某个不要脸的混蛋竟摸进了贼的荷包!

黑吃黑找谁说理,总不能报警抓自己吧!

日了个仙人板板!厚颜无耻的小瘪三!阴货!

王湉想象同行大哥对她的赞美和肯定,膨胀得不行,她咧嘴一笑下手更狠了。

盆满钵满的王湉美滋滋找了个僻静角落数钱。

作为有品位的贼,她唯爱现金。

手机、珠宝、手表等必须由专业人士拆解出售或送到黑市贩子手里,那能赚很多钱,但师傅要拿走七成利润。

王湉宁愿不赚钱也拒绝白干,其实她挺想干几票大的,譬如潜到富豪家偷件艺术品。

师傅说富得流油的人一般不报警,他们的时间比钱宝贵,且拥有的东西太多,以至常常忘记自己拥有什么,因为总有更新、更耀眼的宝贝取代。

可惜啊迄今为止,她没见过一个超级富豪。

想到自己不知天高地厚的计划,王湉自嘲地笑了笑,背后忽然传来纸张翻动声,一股香味幽幽淡淡飘进鼻腔。

王湉觉得有些熟悉,禁不住回头。

又是这流浪汉真是鬼打墙!

男人坐在花坛,包和废纸团随意丢脚下,手里捻了根黑乎乎的碳条,嘴里也咬了根。

他时而看前面时而低头,时而漫不经心静思,骨节分明的手在一个小本飞速涂抹勾勒。

明明落魄得不行,落笔时却潇洒性感。

路人忍不住逗留,如果他身上没泥巴,大概有更多的人围观。

果然,没钱的人玩艺术只会沦落成流浪汉。

王湉撇撇嘴继续数钱。

她不知道流浪汉不断抬头端详自己,每次很短暂,最后他停下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张素描纸。

王湉莫名其妙,低头看着纸上的素描头像,分明是她。几条线就勾勒出她的头发,其他都是灰灰的一片。

他一定是嫌弃她衣服难看,王湉没接,盯着他腕间的表。

俗话说,同行见同行,两眼放光芒。

“像吗?”流浪汉问道。

“一点都不像。”王湉瞅着送上门的腕表,敷衍地说:“像小孩儿。”

“你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本来就是小孩儿。”

他利落收起草稿纸,拎起双肩包潇洒离开。

王湉起身,悄无声息跟流浪汉身后,时机一到,神不知鬼不觉摸向显眼的腕表。

突然!腕被扣住!

强悍的抓握将王湉毫不留情扯出人群掩护。男人强大敏捷,体型完全遮盖她,低头时,以居高姿态向她施压。帽檐阴影很深,透出的视线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个遍。

第一次被抓包,王湉脸瞬间绯红。

“原来如此。”男人语气有点惊异、揶揄。

王湉不敢看他,心跳厉害,酝酿几番,眼泪终于流出,俨然一个无助、忧伤、营养不良的小女孩儿。

握住手腕的力道松弛了,男人有些无奈,“Heyhey,哭什么?”

我也不想哭啊,这不人设嘛。

她不说话,哭得肩膀抖动,一双泪眼狡狯地观察着男人。

他摸了摸胸口,又去掏被泥巴糊住的裤袋。

莫不是想掏出根棍揍人?

王湉警惕后退,一张速写纸递来。

上面形形色色的路人每张脸扭曲如妖魔。

哈哈还把我当钟子期呢,可惜你不是伯牙。

王湉没接,低头任由泪水流进鼻子。

男人一步步缓缓逼近,他身上的香味漫过来,她呼吸发紧,明明快喘不上气,却又忍不住想再多嗅嗅。

接着,他的手按住她的脑袋,像对付一条可怜的流浪狗,用速写纸使胡乱擦她的眼睛和脸。

干嘛呢?把她当没断奶的小娃娃?

王湉赌气擤出鼻涕,男人迅速跳开——这在意料之外,她马上跟上。

“对不起!”王湉深深鞠躬,左手摸进荷包。

男人打量她乱糟糟的头发和褪色的衣服。

“你住在纱织区。”他定下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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