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箜把登记本转过来,翻到某一页,推到桌子边缘。
那一页上,依然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
在靠下的位置,安住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安住”
工工整整的楷书,是安住自己的笔迹,名字底部,标注着具体日期。
日期是一个月前,安住进入第三楼,从医院醒来之前的那一天。
“你想把它还回去吗?”季箜问。
安住盯着自己的名字,抬眼看向季箜手里的那个空瓶。
季箜面无表情的看着安住。
“怎么还?”安住问。
“很简单。”季箜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很小的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小块黑色的、像木炭一样的东西。
季箜说:“烧掉你领走的东西。你领走的是性格,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本身没办法烧。但你可以烧掉它的容器——那个瓶子,还有这张标签。”
季箜指了指登记本上安住的名字。
“把这一页撕下来,和瓶子一起烧掉。你从我们这里拿走的东西,就会消失。你会变回原来的你。那个抑郁胆小的、内向犹豫的、沉默寡言的你。”
安住问:“就这样?”
季箜点头:“就这样,做完一切就可以了,你可以接着走出那扇门。”
“那扇门?”安住盯着季箜,“哪扇门?”
季箜的手指向房间的另一端。
那面墙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门,没有窗户,只有灰蒙蒙的、发着微光的墙壁本身。
“第四扇门”季箜说,“但你现在看不见它。因为你身上,还拿着第三楼的东西。只有你把东西还了,第四扇门才会出现。”
安住站在那张桌子前面,看着那个空瓶子和登记本上的名字,手不自觉地伸进了口袋里。
打火石还在。
两块粗糙的、冰凉的石头,从安住进入第二道门开始就一直带在身上,证明着安住实实在在到过第二楼,她现在所处的地方,也不过是虚幻的景象。
安住看了季箜一眼,季箜也平静地注视着她,
没有任何阻拦的意思。
安住上前,把手伸向登记本,翻到签名的那一页,撕了下来。
安住拿起贴有标签的空瓶,连同撕下的登记页一起,放在桌子旁边的地板上,蹲下身来,从兜里掏出两块打火石,又从包里摸出那把水果刀——金属的刀背可以充当刮片。
季箜从桌子后面探出头来,饶有兴致地看着安住。
“你的准备还挺充分的。”季箜笑着说。
依然好讨厌的笑。
安住忍不住想。
安住没有理她,集中注意力,刀背用力地刮擦着打火石,火星溅出来,落在纸片上,灭了。
安住又刮了一下,又灭了。
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安住知道在做的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把这些烧掉之后,那个开朗的、健谈的、上进的安住就会消失,自己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那个每天失眠睡不着,早上睁眼,就随时想到死亡的安住。
那个站在人群中手足无措、永远觉得自己是多余无能的安住。
真的要烧掉吗?
留在这里不好吗?
做开朗、积极、和任何人都可以侃侃而谈的安住,不好吗?
留在这里,会得到梦寐以求的一切,不值得吗?
下一秒,火星溅到标签上,纸的边缘亮了一下,然后火焰慢慢起来。
火苗很小,是那种怯生生的、随时会熄灭的蓝色火苗,但它没有熄灭,而是沿着标签的边缘慢慢扩散,舔到了那页登记纸,然后蔓延到瓶子上。
瓶子不是可燃物,但在这个地方,在这个没有窗户的灰色房间里,瓶子竟然开始熔化。
玻璃像糖一样软化、塌陷、变形,最后和纸灰混在一起,变成一小摊冒着烟的黑色液体。
火焰熄灭了。
安住蹲在地上,看着那摊残渣。
慢慢地,安住感觉到了一种情绪——熟悉的、沉甸甸、灰蒙蒙的,从胸口慢慢升起来的东西。
像是有一只手,从安住的肋骨之间伸进去,轻轻地按住了安住的肺,使得每一次呼吸都变得需要费力。
安住的眼眶开始发酸。
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很纯粹的、没有来由的难过。
安住看着那摊灰烬,眼泪就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砸在地板上,发出很小的声响,安住伸手去擦,但越擦越多。
安住发现自己开始想一些有的没的,想到水晶狐狸、想到云山、黎印、丁时,想到在便利店里排队时,总觉得自己挡了别人路的感觉,接着又想起辛维。
辛维,他一定很担心自己....
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密密麻麻,压得安住喘不过气。
安住蹲不住了,直接坐在了地上。
那种感觉,就好像有人在拿针扎安住的胸口,然后把安住身体里的空气一点点抽掉。
安住脑海里不断交汇着念头:“好难受,但是却是具象化的真实,这就是我,这才是真正的我。”
一个月以来的快乐,就像是借来的衣服,好看、合身、让人羡慕。但它不是安住本来的样子。
像是临时演员,结束了短暂的剧本拍摄。
安住脱掉那身“衣服”,仿佛赤身裸体地坐在这个灰色房间里,虽然难受,但安住清晰地知道自己是谁。
季箜一直看着安住,没有说话。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安住不理解的东西。
不是嘲讽,不是同情,是某种更像“接受一切发生”的东西。
“我们本来还在赌,看要等多久,才会有人肯来归还。”季箜又笑,说。“没想到是你,竟然只是为了再成为微不足道的自己的你。”
安住没有回答,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和季箜说话了。
安住深呼吸撑着桌角,把剩下的力气都用在了站起来这件事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撑起来。
腿很软,膝盖在打颤,但安住站住了。
然后安住看见,在那面什么都没有的墙上,在那片灰蒙蒙的微光里,出现了一扇门,一扇很旧很旧的木门。
木头的纹路很粗糙,门板上钉着一个简单的铁门环,门框的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本色。看起来就像安住小时候老家的那扇后门。
“第四扇门。”
安住呢喃说。
“你想打开它吗?”季箜问。
这次轮到安住勾起笑意,“我来就是为了它。”
安住把手放在门把上,触感冰凉,但是意外的光滑,像是已经被人反复握过无数次。
安住拧了一下,“咔哒”一声,门开了。
门后不是走廊,不是街道,不是任何安住见过的场景。
起初那是一片空白的、什么都没有的空间,在那片无边无际的白色之中,有一块很小很小的黑点,在慢慢变大变清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向安住靠近。
安住眯起眼睛,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只黑色的兔子。
深红的眼瞳,漆黑发亮的毛发,小小的一只,朝安住跑过来,蹲在安住脚边。
安住认出了它。
这是安住人生中养的第一只兔子。
它在安住喂养一个星期后,落水死掉的。
小黑兔仰着头看安住,耳朵一抖一抖,嘴里叼着一样东西。
安住蹲下来,把手伸过去。小黑图把那样东西放在安住手心里。
是背包里的那串白玉做的九连环。
之前被安住连同其他东西,遗失在了第二楼的吊桥。
它原本装在被丁时撕碎的那个包里。
安住抖了抖九连环,原本安静无比的空间,瞬间像是被吞噬了任何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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