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

“许许……许许!”

岑许蓦然睁眼。

直到伸向腰侧的手摸了个空,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的腰侧已经不佩剑,也永远不会再佩剑了。

她回来了,她现在在学校。

管制刀具禁止入校。

“你这学期怎么回事啊?”昔日同寝周友菱五指张开,在岑许面前晃了晃。

她对自己差点被某人条件反射毒打一顿的恐怖命运一无所知,略显不快地抱怨道:“怎么老在课堂上发呆,下课了都不清醒……这样下去,年级第一的位置会保不住哦?”

岑许盯着她年轻的、无忧无虑的脸。

然后慢半拍地回复道:“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现实中会有快乐的穿越者吗?”

周友菱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迷惑表情:“穿越什么的……你在构思小说?你要弃医从文了吗?”

岑许没答。她扣上笔帽,将笔和一个字没写的干净课本一同塞进包,起身和周友菱一起走出教室。

穿过校园人工湖,就看到学校西门。

周友菱冷不丁冒出一句:“会有。”

岑许侧目看她。

周友菱的目光指向人声鼎沸的校门外,眼珠子转个不停——在寻找心仪的小吃摊位。表情说不上认真,但绝不敷衍:“我认真想了想,如果是我的话,穿到人生地不熟的异世界,一定会很害怕,要是异世界和我还有时代差异、文化隔阂,甚至物种差别,那就更恐怖了,我恐怕想死的心都有了。”

“但是,我会这么想,不代表别人也这么想。有的人期待不凡,有的人渴望新生……重病的老人穿越成身强体壮的将领,就算眼前是兵戈铁马,心中也未必不会升起一丝喜悦吧?”

“人的追求是多种多样的。以概率学的角度来说,一定会有快乐的穿越者。”周友菱总结道。

言罢,她冲岑许一笑:“只不过我俩一定不是。”

“吃淀粉肠否?”周友菱话题转变很快。

“不吃,我妈不让。”岑许快速答道。

“噢,妈宝!”周友菱哀叹一声,“这个世界上怎么会存在大学了还要妈妈陪读的人啊!还是从大二开始陪读……”

“你简直是妈宝中的妈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这些室友怎么你了呢!你知不知道因为你,你的前室友——我们!风评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偶尔还会接收到怀疑和不信任的目光啊?”

岑许没管她的碎碎念,淡定地和她分道,往自己在大学旁的租房走。

穿越者能否快乐。

对周友菱来说,这是可以随意一想,又随意抛之脑后的议题,对岑许却不是这样。

两个月前,岑许穿越回了原世界。

灵力没有了,幻觉消失了,时间依然停留在穿越的那一秒,要不是落脚点发生了一点点的意外——她直接掉到了家门口,从外人视角看,她就是从学校瞬移到家……要不是这样,她几乎以为穿越只是一场梦。

可那不是梦。

离开尘冥和重返家园,并不是接力。

在尘冥破碎后,岑许掉落到一片荒野,那里月亮高悬,光线阴沉,地表坑坑洼洼,一眼望去,别说人类活动的踪迹了,便是连棵小草、小花都看不见。

一瞬间,岑许便扭曲了面孔,灵力失控,正要对这该死的新世界大发脾气——一个红发男出现了。

他戴着礼帽,西装革履,用不同于尘冥而近似于老家的装束安抚住了岑许。

于是她停下暴走,假装这男人如燃火的红发是后天染的,耐心听他说完了话。

男人自称奇迹的信徒——或者说,月神的高级信徒、正经信徒。

“我来回收神灯赝品中混入的真货——你身上的神灯之力。”信徒单刀直入,“那不是你能轻松掌控的力量,我希望你把它给我。”

“我会报答你的。”赶在岑许的剑砍上他脖子前,信徒及时补充道。

“细说。”岑许客气地偏了偏架他脖子上的剑。

“我和神灯有些渊源,在它激活后,可以借助它模糊探查……”信徒含糊铺垫了几句,甩出结果,“总之,我大致知道你的经历。”

信徒不废话:“我送你回家,回到你穿越的同一时间。换言之,你的世界一分一秒都没有过去,你不会错过任何人和事。”

“这是你本就该做的,算不上报答。”岑许冷静地指出,“你是月神的信徒,我经历的一切本来就是你们那个月神造物造的孽。”

“是。”信徒没有试图狡辩,将锅推给谁的贪婪。

他的态度称得上诚恳:“但你也知道,世界从不公平,被伤害的人永远不会得到等量的赔偿,甚至大多数时候,她们连足量的抚慰都不会有。”

信徒说:“我无意逼迫。我是奇迹信徒,而奇迹的重量,接触过神灯的你一定深有体会。我愿意全力弥补你,但我的力量不只属于我,我恐怕,向我索取太多不是好事。”

他实力高强,却任由岑许把剑架他脖子上,表现得非常有诚意:“我希望尽我所能,但更希望能在保证没有二次伤害的前提下报答你。”

沉默片刻,岑许问:“如果……我继续持有这份力量,会怎样?你说它是‘不能轻松掌控的力量’。”

信徒说:“它选中你,说明你拥有资质。那么,在一段不轻松的旅途后,你大概会掌握它,变成行走的传奇。届时,返乡于你不过是挥挥手的小事,你的命运或许再不会被谁左右。”

岑许轻声道:“大概会成功,或许是传奇……但一定很漫长,对吗?”

信徒默认了。

他安慰似的说:“你的坚定毋庸置疑,无论怎样终会回家。选择跋涉,未来的你或许不再有‘漫长’的概念,亦或有改写过去的伟力。这么一想,我给的选择吞没了无限可能,却只承诺你提早结束旅程,未必更好。”

岑许道:“我以为你很想回收神灯?”

信徒答:“我想回收的,是难以掌握的力量化身灾祸的可能性。”

岑许缓缓收剑。

“除了送你回家。”信徒详尽地叙述自己将会提供的回报,像个良知未泯但业绩不佳的推销员,“我会收走你身上原世界不应有的力量,并保证,‘奇迹’今后不再插手你的人生。月神将在你有生之年庇护你和你的世界,让你们免于被世界之外的力量和势力选中的不幸。”

“另外,我还有一桩交易和你谈。”信徒说,“你曾经滞留的世界‘尘冥’确已毁灭。但在它毁灭之前,我以你为锚点,封存了与你命运纠缠深切的灵魂——我可以将他们交给你。”

“你可以决定他们真正的结局:回归寰宇,转生新世界,或剥夺力量后投放你的世界……都随你。作为交换,我要取走你关于月神的记忆。”

岑许静静等待他的后文。

信徒果然自觉解释:“月神是慈悲的女神,你的悲剧从来非她所愿。但我想,就算我如实说,你也不会相信,也不可能轻易放下对月神的敌意。所以,我希望模糊你相关的记忆,没有记忆,仇恨自会淡化。”

岑许观察他的神态:“我以为我威胁不到神明。”

信徒只简单说了一句:“信念是有力量的,力量总能积少成多。”

信念是有力量的,力量总能积少成多。

岑许咀嚼着这句话。

听起来,月神是个招人恨的神,人们对她的恨意都多到量变引起质变了。按这个逻辑,信徒的话很值得推敲——那么遭人恨的神,能慈悲到哪儿去?

但……无所谓了,此时此刻,神明太遥远。

抹除怨恨的方式除了遗忘还有消灭,信徒放弃了后者,岑许当然也可以放弃深究。

岑许凝望他:“我怨恨你的信仰,如果不是暂时没有办法,一定会报复她。但再大的仇恨,在回家的诱惑前都一文不值。我如果能回家,还纠结安宁生活以外的事做什么?忘掉月神于我无碍。”

信徒向她确认:“那么,你同意?”

岑许摇摇头:“我还在想。比起交易与否,更重要的是,你说了这么多,宛如送福利,但我不敢信你。我已经没法信人了……你能拿出什么实证吗?”

信徒轻轻叹息:“我能。但你也清楚,你我有巨大的信息差,就算我展露神迹,你又怎么确信那不是某种不为人知的幻术?”

片刻的沉默后,信徒有了主意。

信徒说:“我先提供回报,送你回家,封印你的力量。至于其他……”

他决定:“九月九日,我去找你。”

……

今天是9月8日,度过午夜,奇迹的信徒便会再临。

岑许回到家。

一开门,妈妈就给了她了一个热情的拥抱:“我的宝贝回来了!再等一会儿哦,晚饭马上就好了。猜猜今晚吃什么——”

自从知晓岑许的经历后,她就一直这样,以最大的热情表达爱,表现爱,甚至不惜辞去工作,到岑许上学的城市陪伴她。

而爸爸困于性别劣势,和家庭经济来源保留其一的必要性,不能如她这般狂放而豁出去。

但他也默默研究了好久跳槽……要不是岑许再三保证毕业后一定回老家,他现在也在陌生城市打工了。

他们非常担心自己,他们非常爱自己。

岑许非常清楚,非常愧疚,非常幸福。

太幸福了。以至于,她本打算穿越回来后第一时间自首,却连自首电话都拨不出去……

警察会不会把她当精神病安抚驱逐是一回事,她退不退缩却是另一回事。

她罪大恶极……身在尘冥的许缀玉般岑许不会这么想,爸爸不会这么想,妈妈不会这么想,连现世的法律也不会这么想,但——岑许会这么想。

因为她是一个软弱的、天真的、拧巴的、幼稚而理想化,愣头愣脑还爱内耗,生在和平世界的凡人。

岑许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怔怔落泪。

她觉得自己很卑鄙,真的感到了愧疚。

妈妈立刻丢下锅铲扑过来,仓皇而焦急地拥抱她,紧紧地,密不可分地。

她心碎地说:“不哭,我的乖宝,心肝儿,不哭,你没错,听妈妈的,你什么错都没有——”

不,妈妈,我确实错了。岑许却想。

和之前向你们解释时只是在生搬硬套现世道德标准的我不同,这一次,我是真的知错了。我怎么可以那样残忍、无情、恶毒……

我知道这是在苛待自己,是标准过高,是逼迫,是内耗,我当然知道。

但没关系,这一次,真的没关系。

我知错了。

我会改的。

这是我最后一次崩溃了。

软弱情绪彻底复苏的瞬间,岑许明白。

她终于,真的回家了。

09.0900:00

奇迹的信徒如期而至。

“想好了吗,要交易吗?”取走神灯之力,完成承诺的布置后,信徒如是询问。

“我想好了。”岑许不再要求他证明,“但在决定之前,我还有个问题,和我命运纠缠深切的人……包括我讨厌的人吗?”

“当然不包括。”信徒十分性情地说,“单向的追逐,我一般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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