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锦香大道却是空落落的,杳无人声。郎君姑娘们都还深睡着,只有深绿的叶片、渐热的风偶尔光顾,间或夹杂着一两声啁啾鸟鸣。

树荫下睡得歪七扭八的李二,是被脸上突然降临的湿热惊醒的。他迷蒙着坐起身,下意识伸手一抹脸,手指便沾上了泥黄粘腻,那是树梢鸟雀的赠礼。

李二暗骂了一声晦气,这时也完全清醒过来,跳将起来,一看周遭睡得人事不省的同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伸手拍了拍最近的同伴,指尖的泥黄也捎带着蹭上了同伴的脸,那人一惊醒就突闻一阵异味,呸了一口:“什么玩意儿!”说着,却见自己头儿冰寒凝重的脸色,登时如被淋了一桶水,四下扫视一圈,问道:“头、头儿,又跟丢了,这可怎么办?夫人可是说了再跟丢咱兄弟几个就不必回去了。”

“去把其他几个兄弟叫醒。”李二面沉如水,冷声道:“云闲阁茶楼里跟这小娘子搭话的人呢,还没找着吗?”

墙头一个人也刚清醒,哭丧着脸道:“老大,昨晚上就找着了,随便找了间柴房关着呢,您忘啦?要处理吗?”他做了个抹脖子的狠厉动作。

李二把背上的钢刀叮的一声撂在地上,他手拄着刀柄,心情坏得要命,正愁没地儿出气,干脆道:“谁知道这小女娘和他说了些什么,未免走漏消息,你去处理了,做得干净些,完事以后先去回禀夫人,再循着标记来找我们。”

那人本就哭丧着的脸拉得更长了:“我,我去回禀夫人吗?”

李二一脚将他从墙头扫落,厉声道:“赶紧去!其他人,分头去探听消息。”

众人四散离去。

***

玉带河畔,与沈府一江之遥的陈府。

陈映潭闲适坐于水榭高阁之间,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书,那书封已泛黄磨损,显见是被人时时翻阅的。书页内批注着一行行整齐的小字,字迹却并非秀气的蝇头小楷,而是古朴苍劲的章草。

连廊的一角现出一个人影来,他弓着身子,快步走入屋内,垂着头,行礼后便在一旁静静等着。

陈映潭指尖一字一字摩挲而过,连翻过两页书,才头也不抬地问道:“人呢?”

“回禀少主子,沈府那边······把人跟丢了。瞧着那模样,似是要下杀手。”

陈映潭指尖顿在书页上,一言不发。空气静地令人发指,那底下站着的人终于忍耐不住,咽了口唾沫,小声道:“也是沈家近几年越发不像样了,否则当年也不至于要拿乐生小姐与我们做交换。如今倒更是有本事,连个十五岁乳臭未干的女娘都能跟丢。主子,我们不如······”

那人说到一半,眼角视线一抬,便瞧见自家少主人压低的眼梢阴寒地盯着自己,他于是嘴唇颤抖着,剩下的话再也不敢说出口。他暗地里打了自己几个嘴巴子,心道,家中谁都知道,乐生小姐是少主人的逆鳞,连夫人说上一两句,少主人都要即刻翻脸,我今儿个这是怎么了,该打,该打。

陈映潭森森地瞧了他半晌,才将视线落回书上,伸手小心翼翼地将方才压抑怒气时揉出的褶皱抚平,冷淡道:“我让你去查那位小女娘这几日在城中的所有行状,消息呢?埋在沈家的眼线可有递回讯息,那女娘和沈夫人谈了什么,一字不落地报给我。”

那人战战兢兢地一一汇报,末了,他恭恭敬敬地将一荷包双手奉上:“少主人,我们还在沈云两府交界的小巷中,发现了这个。”

那荷包里,是一袋土。

那人见陈映潭接过荷包,方才继续道:“这土殷师查过了,仍有净愈灵息残留,若按时间,估摸着在一日前,正正好是那姑娘登门沈府的时间。此外,根据云府小巷及锦香大道残留的极少量灵息,殷师说,他有九成把握能笃定,这是篆念!”

篆念!

陈映潭骤然变了脸色,腾地一下站起,随即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复又坐下去,少顷,他问道:“应霜现在此处?”

“这······”底下回话的人颇感为难,踌躇着道:“少主人,您是知道的,这位箫师不简单,我们跟到南境就跟丢了啊。”

“他人在南境,那女娘也自南境来,又会篆念,小姑娘手上有乐生的消息,错不了。即刻派人去找,务必赶在沈家之前,把人全须全尾地给我带回来。”陈映潭的心情好像更糟了,他手中的书已经翻到了倒数第二页,最后一页他不想再翻,因为他知道,末页上密密麻麻珍而重之写下的字,只会叫他本就压抑的怒火彻底爆发。

“少主人,那姑娘已经全无踪迹了,这可叫我们怎么找,出动的人多了,恐怕会惊动家主与夫人。”

“自东门至归氏要塞之间,沿途设伏,务必在她过归氏要塞,登上去东境的地脉飞梭之前,把人拦下。”

“少主人,您怎知她要往东境去?”

陈映潭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心道我方才没被姓应的气死,也没被沈乐生写的这本破书气死,当下也要被你气死了。然而他到底是世家培养的继承人,该有的涵养和忍耐力都一分不差,因此仍是对下属耐心道:“你们方才查的消息,那女娘从南境来,自然也从天都南门入城,她却跨越大半个天都,偏要住东边。若说她前几日只是随意找个地方住才如此安排,你想过没有,她几日前便在茶楼得了沈家的消息,为何此后每日仍是跨越大半座城,探听沈家消息?换做是你,你会毫无缘由地大费周章吗?”

他歇了口气,又道:“还有,她前几日在茶楼打听过东境消息,虽则仅是只言片语而已,但想来并非无意。召集人手,立刻往东门外去查。天都内外及六大要塞皆有禁空令,非世家子弟不可使用空间法器,寻常人出了城,富贵者坐云车,穷困者则是慢慢在官道跋涉。沈家追得紧,这小娘子有几分聪明,必是不敢坐云车的。你只需带人沿官道设伏即可。有任何消息,即刻报我。若有必要,我会亲自出城一趟。”

回话的人心服口服,拱手道:“敬遵少主人令。属下这就去安排。”说完,便要转身离去。

“站住。”陈映潭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半晌轻轻笑了:“你跟着我有些日子了吧?想来是知道我的规矩的。此事若有走漏消息,尤其是父亲母亲那边,你便自己去刑堂领罚吧。”

刑堂的惩罚······那人打了个哆嗦,低眉应是,旋即转身离去了。

悠长的天光将水榭内映得一片雪亮,陈映潭在原地静坐片刻,起身负手走至窗边。这座水榭的视野很好,能遥遥望见江心的那座高阁——乐生幼时便爱极了的绯云榭。那时候没发生后来那样多的变故,陈映潭还得以像个跟屁虫似地跟在沈大小姐身后,沈大小姐高兴时也乐意多瞧他一眼。记得有一次,陈映潭问她,为什么这样喜欢绯云榭。

“因为站在那座高阁上,月亮能照见我多一点。”

“假的。”年幼的陈映潭在心里反驳,“月亮公允无情地很,照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后来,陈映潭慢慢地明白,月亮并不公允,也并不无情。绯云榭的月亮有没有多一点照在沈乐生身上,陈映潭不得而知,但他一直都知道——

沈乐生的月亮,从来吝啬照在他身上。

倘若是幼时那般,明月高悬无有一分偏爱,他这一生尚且能够忍受,可偏偏——

陈映潭阖上了眼,不愿再想下去。

雕花的窗棂里漏进一丝风,拂过桌角的书页,泛黄书册的末页骤然流于风中。烂漫的天色下,满纸工整的“霜”字终是大白天下。

霜。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

天都东门外的官道上。

陈映潭确实料得分毫不差。虽则乘坐云车,仅需半日便可穿越这片荒原,抵达归氏要塞,且这花费也是如今的攸止可以承受的,但她终究不敢冒险。中州除中心的天都外,还建有六座拱卫天都的要塞,有六大家把控。往来天都与各大要塞的云车,自然也由六大家共同把持。如若乘坐云车,一旦被沈家的人发现,届时她就是砧板上的鱼肉。行走官道,固然也有风险,但到底有一线生机可搏。

辽阔平整的大道上,四野是一片低伏青翠的麦穗。微风拂过,麦浪阵阵。攸止藏匿在沿途往来的行人间,走得既不匆忙,也不拖沓,就像个寻常的赶路人,分毫看不出逃命的模样。她将听澜阵法调整到最低输出,在不浪费灵息的情况下,对周围异动保持最高程度的警惕。

她已走了有近一日。金黄滚烫的太阳,也渐渐融成朱砂的红,涂抹在无垠的天际。麦野中的道路也在视野之内缩窄成一条仅容四人通过的山道,往逼仄陡峭的两山之间延伸去了。离山道入口约三里左右的原野上,孤零零立着一栋客栈。攸止听路上的好心大娘讲过,奔波的旅人,常常在客栈休息一晚,养足精神,才会启程攀登山道。

大抵没有灵技天赋的人们,仍是对未知的黑暗有着难以消磨的恐惧。但攸止知道,自己不能停下,何况,长久的日子里,她早已知晓如何将夜色包裹为自己的第一层保护。

天边朱砂的红化为深沉的紫,继而是无边的暗色。行人们陆陆续续地步入客栈打尖,盘缠不足的,也在附近搭了帐篷,几人结伴,预备凑合一晚。

攸止的步子毫不迟疑,往三里外的山道而去,旷野里只余她一人沙沙的脚步声。可自来习惯了夜色的她,今日心底却隐隐升起不安。

沙沙。鞋踩在泥沙里的细碎声响。

只有沙沙声。安静得过分。

攸止已进入山道约半里,她蓦地意识到异常之处——是听澜阵法传来的讯息太安静了。

她早已步入第三境界·通幽,三里半外的人声心绪对她而言不是难事,可此时此刻,远处客栈竟无一丝芜杂情绪传来。

蛛丝马迹,都预兆着一个答案——客栈里,没有人。或者说,没有活着的人了。

她脑中本该是一片空白,然而兴许是紧张到了极致,她竟又缜密异常。

黑黢黢的山道上,十五岁的姑娘瘦弱异常,也□□异常,她轻笑一下,声音不大不小,道:“来便来了,怎的不出来见一见我,莫不是,阁下的刀斩了太多无辜的冤魂,只敢做那暗处的胆小鬼了?”

一息的死寂。

高处突兀地传来一声笑,穿夜行衣,带斗笠的精悍男子唇间叼着一根草叶,见攸止抬头看来,才慢悠悠将草吐掉,道:“小姑娘果然有两分功夫,只是还没练到家啊。你说说,要是你再厉害那么一点点,”那人伸出两指比了比,才道,“那我们方才在客栈动手时,你是不是就察觉异常了?太可惜了,那样,你说不定能救下不少人呢。现在晚了,他们啊,都因为你不够厉害,死掉了,变成我刀下无辜的冤魂了。”

那人摊了摊手,又将手抄在兜里,叹道:“当下,先救你自己吧。”

那一茎细草随夜风飘下,正正落在攸止脚跟前。她低头定定看了一眼,而后抬起鞋尖,一寸寸碾上去。碧绿的草汁于是浸在冷峭的山石里。

攸止瞧着那轻易被磨碎的草,短促地笑了一声。山风里,她的声音很轻:“谁说,我要救自己了。”

高处的人挑了挑眉:“哦?这么说你打算主动跟我们回去了?这不对啊,你这么乖,还甩开沈家那些人干什么?”

沈家那些人。攸止眉心一跳,看来这是另一股势力了。

然而她来不及细想了,她勾起嘴角:“我来——索你命啊。”

亮如白昼的净愈灵息骤然铺开,高处隐藏的数人被扫除阴影,暴露在白光下。趁着这先发制人的数息,攸止已抢占其中十七人的心绪地图,绑缚在手腕的微型弓弩连发数箭,正中三人眉心。剩余被控制的十四人,亦是灵息紊乱,流矢乱箭往同伴而去,竟是误伤两人。

顷刻之间,在场被攸止控制的十七人里,只剩下十二人,此外,还另有六人,是她方才灵息没覆盖到的。

只是接下来,她再没这样的好运了。

高处的那人暗骂一声,不意料这小娘子年纪小小,篆念已用得这样熟练了。然而,还不够。他虽未曾瞻仰过东境那位大名鼎鼎的姬师大人,却有幸见过全盛时期的乐生小姐使用篆念。

若是乐生小姐在此,他们兄弟二十三人,此刻已陷入自相残害,杀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这小女娘,到底还是太嫩。

他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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