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没有他谢昭找不到的人,除非他不想费心去找。
那丫头就是其中一个。
当晚,玄清门。
庚字号弟子房中,谢昭始终难以入眠,忽听一阵急切的敲门声。
“老七,是我。”
不等谢昭应声,房门“吱呀”打开,悄声进来一个瘦高的年轻道士,原来是六师兄方德。他点亮了一盏油灯,搬了个木凳坐在他床前。
“老七呀老七,你可真不够意思,这次跟着师父下山居然都没告诉你六哥。”
“只是随师父去给人看病,没什么稀奇的。”谢昭合上眼睛,闭目养神。
说来梁桓对玄清门有再造之恩,可苍古道人不愿背负攀附权贵的名声,为了避免卷入朝堂斗争,索性对外宣称自己闭关修行,更是不愿意他门下弟子与朝廷扯上关系。
“别睡了,快和我说说,是不是去了永福巷那个大宅子里头?”
谢昭随口应了一声,方德眼中神色异常兴奋,脱口便问:“那你一定看到那个传说中的江湖第一美人了!”
谢昭掀开眼皮,疑惑不解地抬头看了一眼六师兄。
那五小姐梁温玉虽然清秀绝俗但年纪不过十四五岁,什么时候成了第一美人?况且,她是美是丑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方德原本是个不学无术的少爷,沾染了不少吃喝嫖赌的恶行,亏空了家底又欠下一屁股债,才被家人绑到观中修行。
他在玄清门足足二十余载,还改不了出家前放浪形骸的性子,颇有几分苍古道人的不靠谱。可他却反而同谢昭这个沉默寡言的师弟颇为要好,经常给他讲当年江湖中的奇闻轶事,虽然每次只能得到淡淡的回应。
谢昭又半闭上眼睛,懒得理他这个没正经的师兄,奈何不了方德还是一直缠着他问个没完没了,谢昭只能不耐烦地回道。
“……的确长得不错。”
方德瞬间两眼冒光。
“何止是长得不错!你可知那蓝氏是何人?她当年可是临沅城里的头牌。”
方德师兄口中的第一美人竟是蓝氏,谢昭这回倒是睡意全无,他眉尾稍提,顿感诧异。
“六师兄,你说那人是谁?”谢昭疑惑问道。
“自然是兰音娘子啊,除了她还能有谁。”方德又故意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兰音娘子乃是瑶台苑的官伎,听闻她尤其擅长琵琶,传说她的一曲《绿腰》名动江湖,多少英雄都拜倒在她石榴裙之下,七师弟不会不知,这瑶台苑是什么地方吧。”
谢昭的伤还没好彻底,捂住胸口,皱起眉头,临沅最出名的风月场他怎会不知,他实在无法将那个柔弱朴素的外室和这种地方联想到一起。
方德打开了话匣子,源源不断讲起了江湖秘闻。
“据坊间传闻,如今凭军功袭爵的梁桓,也就是昔日平寇归来的骠骑大将军,足足在边疆整整吹了三年的风沙,比我们这些在山上清修的道士还惨,哪里见过什么女人啊!
刚回朝便迷上了红极一时的歌伎,一连三个月都留宿在瑶台苑……后来甚至不顾流言蜚语,赎她出了贱籍,豢养在侯府外只求朝夕相见。”
方德清楚记得十六年前那日,武定侯梁桓打了胜仗后班师回朝,他那是还是弱冠之年的鲜衣怒马少年郎,当时行军的队伍穿过大街,多少大晟朝的少女们多少都为其倾倒,可偏偏马背上却多了个柔弱女子,正是那蓝氏。
陷入对临沅城昔日纸醉金迷的回忆里,方德有些飘飘然了。关于兰音夫人如何如何美艳绝伦,更是添油加醋说了一堆夸张的形容词。
“六师兄,你当真亲眼见过蓝氏?”谢昭问道。
“看不起谁呢?我方家没败之前,在临沅城可开了四家酒楼,第四家开业的时候便请了兰音娘子来现场……虽说我那时只有十二岁,我可清楚记得她的模样呢。”
方德平时吹起牛向来漫无边际,但此刻这话说得倒坦然。如果六师兄所说的女子才是蓝氏,那他昨日所见的那个相貌平凡的蓝氏又是谁呢?
从方德口中谢昭逐渐了解了武定侯的后院之事。
依据江湖传言,梁桓对蓝氏称得上情深义重,十几年间未曾改变。
二人所生的女儿,蓝氏遵照礼法未曾养在膝下,自孩子出生时便交由侯府大娘子抚养。梁桓前头已有一子两女,蓝氏所生的女儿梁温玉在侯府两房中排行第五,自呱呱坠地起便被武定侯奉为掌上明珠,尊贵不输于嫡出,从小便是绫罗绸缎、锦衣玉食。
袭爵后的梁桓不仅善待外室,一年里有三分之二的时间也都留宿在永福巷的宅子。每逢十五也会带着五小姐留宿在蓝氏身边,对蓝氏母女的宠爱已经到了令人咋舌的程度。
也难得梁桓的正妻有容人之量,多年相处下来倒也是阖家美满,并无风浪。只有一条,蓝氏出身低贱不得入族谱宗碟,梁桓也立誓永不纳妾。
方德自顾自地喋喋不休,回头却发现谢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自顾自地开始打坐练功了。
“你个武呆子!你听了半天还没有和我说,蓝氏请师父到府上是为了何事啊?”
房间里的灯闪了两下突然熄灭了,方德也是一愣。
“师父他老人家居然将隔空摄物的本事都传给你了,真是偏心得厉害。”
方德嘴上骂是骂,看老七凭意念就能熄灭油灯,还是十分佩服的。
看来这七师弟年纪虽小但的确天赋异禀,最近一年他的道法修为看似又上一层,实在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
谢昭全身运过一遍功后,六神归位,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发觉早已过了亥时。
转头见方德在自己床榻上睡得香甜,鼾声震天,不忍打搅他的好梦,谢昭把被子给方德盖好,自己则拿起剑推开房门,向外走去。
只怕这蓝氏的身份并不简单,谢昭隐隐觉得她似乎和苍古道人有说不清的关系……他心中一时说不上来的烦闷,反而更理不清头绪,按了按眉心,凝神运气,祭起湛泸剑,御剑向后山飞去。
一路上只见竹影婆娑,月光如水般洒在竹叶之上,谢昭从上空掠过,闻着竹叶清香让人不由得舒了一口气,飞越过这片竹海,顺着山势向上飞升便是一处险峰,也是他平日修行之地。
忘尘崖地势陡峭,草木稀疏,山风凛冽透骨,连飞鸟也绕着这绝境不敢靠近。而且三面都是悬崖峭壁,仅有一面连着山体,被先人修凿出一个山洞。哪怕御剑飞行都难以登顶,修为不够的弟子往往飞到半路还要费力爬上来,还有体力不济失足掉下去一命呜呼的,久而久之便成了无人之地。
长风呼啸,谢昭伫立在山洞旁呆呆的望着脚下的沙子出神,拿着个树枝居然鬼使神差地写了个“蓁”字,连忙烦躁地用脚把那字踢散。
突然一道冰凉掌风从身后袭来,谢昭身形微侧,避开一击,刚要反手朝那人劈去,却被一只手牢牢扣住肩膀动弹不得。
谢昭暗暗用尽全力却发现挣脱不了,被迫右手引诀,大喝一声,瞬间近乎月华般的清光将周围的黑暗照亮,湛泸剑“嗖”的一声从背后出鞘,莹白冷芒将谢昭全身笼罩寒气袭人。
他本想用剑气逼退身后之人,却没想到,身后那人松开按住他肩膀的那只手,居然不被剑气所伤,反而径直地从他手中夺去了那柄湛泸剑。
谢昭失了佩剑顿时大惊,回过头看清那人样貌,更是大惊失色,连忙躬身行礼。
那人他头戴九色莲花冠,孤冷出尘,好似神明降世一般,正是玄清门掌门苍凛真人。
“好小子,几个月不见,功夫倒是有长进。”
只见苍凛负手立与悬崖边,道家正宗的清光笼罩全身,明明已有百岁却面如冠玉,可见修为极高,已然成仙。
“弟子谢昭,无意冒犯师尊。”
谢昭望着脚下的万丈深渊,漆黑混沌一片,似乎一失足就会坠入万古黑暗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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