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灵前烛火
安山的夜晚很静,静得像海底。
金顺爱坐在灵堂角落的塑料椅上,脊背挺得笔直。面前是一排排白色菊花,花丛中央摆着女儿的照片——十七岁的李恩熙,穿着校服,刘海别在耳后,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是修学旅行前拍的证件照,照相馆的阿姨说这孩子笑起来真甜。
照片前燃着两根白烛,火苗轻轻晃动,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呼吸。
灵堂里已经没有别人了。吊唁的人白天来过,留下花圈和白色的信封,说了很多“节哀”“保重”之类的话。那些话飘在空中,像碎纸屑一样轻,落不到她身上。此刻只剩她和女儿,还有墙上那张永远不会再变老的脸。
她手里攥着一根木线轴。
线轴只有拇指大小,原本涂着暗红色的漆,现在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木头本色。上面还缠着几圈丝线,褪成了说不清的浅黄色,像是被海水泡过又被太阳晒干。线头松散开来,垂下一截,在穿堂风里微微颤动。
这根线轴太旧了。旧到连她自己都快忘了最初是什么颜色。
顺爱把它举到烛光下,眯着眼看。木头表面有几道深深的勒痕,是丝线常年缠绕留下的印记。她用手指来回摩挲那些凹槽,指甲嵌进去,正好吻合。十五年,这根线轴在她和女儿手里转过无数圈,每一道勒痕都是一段日子。
她想起十五年前的出租屋,想起那个小小的抓周仪式。
邻居大姐送来一套崭新的彩线轴,红橙黄绿,用透明塑料袋装着,系着蝴蝶结。“抓周嘛,图个好兆头,让孩子抓个新的。”邻居大姐这样说,语气里带着善意的催促。她当时笑了笑,点头应着,转身却把那袋新线轴塞进了抽屉深处。
服装厂的废料筐里有的是旧线轴,机器绕完线就扔掉的,拿回家不花一分钱。她蹲在车间角落里翻了半天,挑出一根还算完整的,用抹布擦干净上面的灰尘和机油。
那时候她想什么呢?大概是想着这个月的药费还没凑齐,丈夫的腰伤又要去复诊,恩熙的奶粉钱不能省。一根新线轴要两千韩元,够买两袋最便宜的牛奶了。
于是周岁宴的桌上,摆着的就是这根从废料堆里捡回来的旧线轴。
一岁的恩熙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衫,趴在桌上,圆溜溜的眼睛转了一圈,然后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了那根旧线轴。攥得紧紧的,谁掰都不松手。邻居大姐笑着说:“哎呀,这孩子以后是个巧手姑娘,会做针线活呢。”
她也笑了,弯腰把女儿抱起来,亲了亲她软乎乎的脸蛋。
那时候她只觉得开心。现在回想起来,每一帧画面都像刀子。
如果当时买了新线轴呢?如果女儿抓了别的东西呢?如果她没有那么抠门,没有把那两千韩元省下来,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这个问题她已经问了无数遍。做饭的时候问,踩缝纫机的时候问,半夜醒来看见女儿空荡荡的房间时也问。没有人回答她,只有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像水漏进船舱的声音。
她打开随身带的布袋,取出一沓泛黄的信纸。纸是恩熙小学时没用完的作业本,背面还是空白的,她舍不得扔,一直留着。钢笔握在手里很久,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水滴下来,洇开成一个圆点,像一颗黑色的眼泪。
写什么呢?
“恩熙,妈妈对不起你。”
这句话在心里念了几百遍了。可是写在纸上,字迹歪歪扭扭,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孩。
她抬起头,看着女儿的照片。十七岁的恩熙隔着相框玻璃看着她,笑容安静而遥远。顺爱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灵堂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值班的大叔在巡逻。脚步声渐渐远去,四周又恢复了寂静。
她低下头,重新拿起笔。这一次,笔尖落在纸上,慢慢移动,划出一个又一个韩文字符。
“妈妈是做错了所有事的罪人。”
写完这一行,她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太多话挤在胸口,争先恐后要涌出来。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女儿最后的样子——电视上反复播放的沉船画面她从来不敢看——而是更久远的画面。
出租屋里,她踩着缝纫机,恩熙趴在小桌上写作业。窗外是冬天的雨,屋里暖黄的灯光照着母女俩。恩熙写着写着突然抬头说:“妈妈,我以后要赚很多钱,给你买一个大房子,不用再踩缝纫机了。”
她笑着骂了一句“傻孩子”,低头继续车衣片,针脚走得飞快,怕慢下来眼泪就会掉下来。
那时候恩熙多大?大概九岁吧。牙齿还没换完,说话漏风,笑起来缺了一颗门牙。
顺爱睁开眼,烛火还在跳。她伸手摸了摸照片上女儿的脸,玻璃冰凉,什么温度都没有。
“妈妈会去地狱的,”她低声说,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石头,“女儿去天堂吧。”
说完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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