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苍走后第四天,乔如茵发现了徐渡舟在铁栏外的世界。

他在牢里关了两年,但他不是一个人。

老冯从柴垛底下取出竹管往北巷递,北巷尽头等的人她看见过两次。穿便装,站姿不像百姓,脚分得宽。老冯叫他霍照。

她没问,一问得扯出一堆,不如不问。

隔天霍照带回来一封信。信纸折了四折,边角磨毛了,走商队的路走了七天,火漆还完整。

信上三行字。第一行:“田七不在岭南。”第二行:“十月被调走。方向不知。”第三行只写了半句,“问过一个马夫。他说田七走的时候被——”笔锋从这里滑了出去。拖了一道墨迹到纸边。

她在前世取证的时候,见过这种笔锋,手从纸上被拽开了。拽开之前在纸上拖了一道弧。弧的尽头墨色最重,那是笔尖压了一下才弹出去。

信是从沈云苍手里被拿走的。

拿信的人是谁?

他......还活着吗?

乔如茵看着信上的字。

他的撇画往外甩,捺脚不收,字写得霸气张扬,像刀锋从纸上划过去也不转回来。是拿惯了刀,拿不好笔的力了。

沈云苍,你别有事。

她拿来炭笔,蹲在地上,一边问霍照时间、巡边的路线、要经过的隘口,一边在地上画地图。

那些地名、节点现在变成了一组一组的不确定因素。她的大脑开始以一种她不想却也无法阻止的方式飞速运转。

霍照站在灶房门口,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

“飞雁驿到莲花驿中间有一段路。四十里。没有驻兵。”

“没有驻兵?无人区?四十里无人区?”她的声音彻底地、飞快地扬了起来。

“每年冬天那个路段都有商队被劫。驿站报的是路匪。劫了三年,人没抓到过一个。”

“是不抓,还是没抓到?”她的声音还维持在一个高频段。

霍照顿了顿,看着乔如茵,眼中划过一丝惊讶:“是不抓。”

她忽然觉得冷,就像刚看到太阳,又被云遮住了。她摸着那道墨迹,把信叠好,纸贴着掌心,凉的像冰块。

“霍照。”

“在。”

“信上说田七不在岭南,方向不明。那就是人还没被杀,应该是他中途被人劫走了。劫他的人不会走官道,那就只能藏在无人区。三个山坳都靠山壁,能藏人但没饭吃。藏了就得送饭。肯定怕人看见,一天顶多送一顿。霍照,拜托你找找看送饭的人,也不用进无人区,就在通人的口子上找。找到他,就能找到田七。别打草惊蛇。”

霍照点了一下头,走到门口,停住。

“乔大人。”

她抬头。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叫她“大人”,可真有些受宠若惊了。

“不敢当。”

“田七是个好人。以前跑操的时候他跑最慢。每一个跑不动的他都回去拉。”霍照把门推开。北风灌进来,灶膛里的火歪了一下,“好人应该有人找。”

他又看了眼乔如茵泛红的眼圈。

“沈大人身手好,不会有事的。”

他走了。灶房的门被风弹回来,门闩没带上。

乔如茵走过去。闩好。

她在门后站了一会儿,坐回去,又站起来。

灶膛里的火还没稳,火苗被刚才灌进来的风打歪了,慢慢又直回来。

如兰还在铺上睡。她蹲下去摸了如兰的额头。不烫了。百日咳不发烧,但咳起来的时候人会缩成小小一团。

她拿出了那封沈云苍没写完的信,展开,看了又看,那半截句子还是孤零零地挂在纸上,像一个断在风里的风筝线头,你顺着它往上找,天上还是生不出那只风筝。

下午,她去柴房劈柴。劈了十几根。劈断的不多。力气不够。

她扶着柴刀歇了一下。刀柄上沾了松木的油,滑,握不紧。她用围裙擦了擦刀柄。

忽然想,刀如果砍到人,该多疼啊。

老冯从后头进来。递给她一块磨刀石:“磨过再劈。不然累死你。”

她接过去。磨了几下。老冯在旁边坐下。

“乔姑娘,别怪他骗你。”

谁?

乔如茵一愣,脑子从那封信上抽出来,看向老冯。

“一个被关了两年的人。不喝酒、不赌、不发疯。每天用碎石子往墙上刻字,往油纸上画地图。画别人进出牢房的路。画别人几点换班。画别人的习惯、性格、软肋。他不是在服刑,他是在准备。从进来的第一天就在准备。准备什么。老朽不敢想。”

她磨刀的手停了。刀刃上磨出一溜细密的小豁口,还没开锋。

“他要做的事,不止翻案。”老冯站起来。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没点着的烟丝掉在地上。碎碎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扫。

“但你替他翻的。会是第一件。翻了以后,他做什么,老朽就不知道了。老朽只知道他在墙上一笔一画刻了两年,不是在记日子。是在记人。每一个进出这间牢房的人都在他墙上。将来这些人,可能都是他用得着的。”

他看向乔如茵:“姑娘。你帮他翻案。等他出去了,你不白帮。”

乔如茵听明白了:“我砍柴那是......哎,老冯,我从没怪他。他很厉害。不是我帮他,是他帮我。”

*

傍晚的粥比平时稀。灶房的小米剩得不多了,老冯加了一瓢水。

乔如茵提着粥桶,穿过甬道。她这回把所有米都给徐渡舟了。

她也一点吃不下。

铁栏后面。他今天没有缩在墙角,坐在中间。

她把粥碗推进去。

他拿起碗,里面的米没少。走廊里刚还在吵,说今天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往上牵了一下

“你让霍照去查了。”

“对。”

“那个路段有三处山坳。最西边那处有泉。泉北坳,能藏人。往西再走三里有个猎户。猎户每三天送一次粮。送一个人份量。”

“你怎么知道?”

“押我的囚车走过那条路。两年以前。囚车走了三天两夜。经过飞雁驿是第二夜的丑时。莲花驿是第三天的。中间那段路,有人给我递过水。”

“谁?”

“不认识。一个马夫。他递水的时候被赶车的看见了,挨了一鞭子。”

“那个马夫就是后来给田七的老婆塞纸条的人。你让霍昭去找他了。”

他喝了口粥,满嘴的米,眼睛里也带了点笑意。

“不用找。他知道会有人来。等了两年。”

“你找到田七以后,回京兆狱。别先报刑部。刑部有驸马的人。”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算田七这件事的?”

“你去武选司之前的晚上,你跟我说了田七,然后回去写了半宿。写到第十稿揉了。纸团弹在墙上。从那天开始算的。”

他把喝空的碗递给乔如茵,手从铁栏缝里伸出去,正好能碰到她接碗的指尖。

“你问了我。我就得算到最后一步。”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了。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等她把那句话拆开、嚼碎、咽下去。

他的眼睛异常安静。那是一种计算过所有变量之后,等棋子按他的路走的安静。

乔如茵看着碗,一个问题已经走到了舌尖,再过半秒就会变成声音。

沈云苍遇到什么了?能活吗?

她又把问题咽回去了。

徐渡舟聪明,但不是神仙。

然后,她眼神一瞥,看到他左手的袖口破了。

布朽透了,从缝线处整片撕开,碎边往下挂。他手腕上镣铐磨痕上方多了一道新擦痕,红的。

高窗灌进来的冬风把破布吹开了。粗布边角在旧伤上蹭了一整天。

徐渡舟看着她留下一句“等等”,转身跑了。

她的反应,不在他的任何一个预测上。

很快,她又跑回来了。

“手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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