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的日子,祁承宁反倒成了归阁的常客。

却时不时才能看见他的小师弟。

他惯了万古孤寂,忽然得了这般鲜活热烈、一逗就恼,知错却依旧嘴硬别扭的少年,又亲手为他铸剑、默默替师尊传道后,便再也收不住心思。

时而立于阁楼廊下,静静看他练剑半日,不言不语。

时而故意引动墟界微息,搅乱他的剑势,看少年紧绷、耳尖泛红,暗自置气的模样,便觉有趣。

毕竟,现在的骋遥子年纪尚小,总不至于像上一任一样,跟个和尚似的,便真的无情无欲。

有时候,祁承宁携栖冥子同来,两人倚着树闲谈,祁承宁的目光却次次落在那道握着银纹长剑的身影上。

萧逐云每每看的无奈,屡次打趣他:“你守了空山三千多年,素来无欲无求。”

语罢,他用手肘了肘祁承宁,调笑道:“这回,又是铸剑相送,又是借扰传道,事事偏护,怎么就偏偏缠上这新晋的小师弟了呢?”

祁承宁望着阁中翻飞的青锋,眼底含着浅淡笑意,语气漫不经心,藏着珍重:“万古山河无趣啊,唯他鲜活。”

少年心性最是倔强。

谢允年从不愿在外人面前承认自己被戏弄、被纵容、被悉心成全。

哪怕心底早已知错,早已感激。

祁承宁越是戏谑随性,处处逗弄,那么他人前越是冷脸疏离。

少年的骄傲是最坚硬的壳,也是困住自己的笼。

渐渐地,他握着那把长剑愈发拼命,次次遇上祁承宁,必要分出高低,论出胜负。

其实后者,也只是看他要弄伤自个才横跳出来罢了。

祁承宁永远留着余地,次次温柔拆解他所有攻势。

可这份暗藏的纵容与偏护,落在心高气盛的谢允年眼中,却成了很复杂的戏耍。

毕竟七情封锁的时间稍慢了不是。

他少年傲骨嶙峋,最不喜旁人戏他。

于是次次交手,次次较真,次次落败,便次次盛隙。

久而久之,两人之间便生出一层薄薄的隔阂。

旁人看四灵和睦,仙山安稳,唯有他们二人,常年针锋相对。

谢允年冷言疏离:“师兄修为万古高深,不必次次戏我输赢。”

祁承宁本是随性打趣,闻言心头微涩,却故作慢然戏谑,顺着回击:“师弟锋芒太盛,不磨一磨,来日怎抗天地劫风。”

一句磨你锋芒,戏你输赢。

少年就这样记了万年。

隔阂便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层层堆叠。

谢允年自此之后,岁岁修行、日日练剑,手握那柄墟纹青锋,一边拼命追赶祁承宁的脚步,一边死死维持人前疏离冷硬的姿态。

他一心想要赢过对方、想要证明自己不必被庇护、想要挣脱旁人眼中“被大师兄纵容戏耍”的标签。

他以为自己所求的是胜负输赢、是修为超越、是独当一面。

却不知,心底最深处的执念,不过是想换来那人一次毫无保留的坦诚,一次不必藏、不必掩、不必以嬉闹代替温柔的真心相待。

岁月潺潺,数百年光阴流转。

蒙山海更迭,云起云落,四灵各司其职,维系天地秩序。

开垠子依旧闭关悟道,不问俗世纷争;栖冥子镇守幽渊,常年与阴邪戾气相伴。

唯有祁承宁与谢允年,年年岁岁相伴于仙山云海、虚空星河,日日相见,日日相争,日日别扭,日日牵绊。

每逢洪荒小劫降临,墟界裂隙动荡,万道浊气外泄,最先奔赴战场的永远是二人。

祁承宁抬手结阵,万丈墟界壁垒横亘天地,稳住摇晃的山河根基,肃穆威严,尽显沉稳气魄。

每逢结界将破、浊气侵袭的危急时刻,他无需回头,便知身后必有一道破空剑光驰援。

谢允年身形破空而来,手中那柄墟纹长剑青锋掠影,瞬息千里,剑光斩尽四方浊秽,利落凌厉,无人能敌。

战场之上,二人从无配合口诀,从无提前商议,却天生默契,浑然一体。

祁承宁稳住天地大局,为他挡尽身后暗险;谢允年破开前路荆棘,为他扫平四方祸乱。

虚空驰道与万墟本源交融碰撞,生出世间最磅礴的道韵灵光,可渡苍生,也可镇山河。

劫难落幕,浊气散尽,天地重归清明。

旁人皆叹,骋遥、望墟二灵,当真乃太蒙绝配,无人能及。

可转瞬尘埃落定,褪去并肩作战的默契,二人又变回人前疏离对峙的模样。

谢允年收剑立在云海之巅,指尖摩挲着剑鞘上熟悉的墟纹,衣袂临风,眉眼清冷,绝不看身侧之人半分,只淡淡开口:“方才结界薄弱处,师兄预判稍迟。”

字字较真,句句挑错,不肯给半分温情余地,死守自己最后的少年体面。

祁承宁望着他挺拔孤冷的背影,眼底刚燃起的暖意缓缓沉淀,化作无奈的笑意,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是是是,师弟剑术冠绝太蒙,是我拖沓了。”

看似妥协迁就,内里藏着数不尽的温柔怅然与甘之如饴。

误解往复循环,别扭岁岁叠加,万年光阴,就在这般心知善意、刻意疏离、暗自感激、人前针锋的拉扯与错过中缓缓流淌。

栖冥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最懂祁承宁的沉默承重,懂他背负的压力。

他也懂谢允年的纯粹执拗,懂他目无五色的孤寂,懂他的少年孤勇。

千年之间,栖冥子数次调解:“你二人本是天道互补,一墟一空,是最契合的啊。偏偏一个嘴欠,一个心傲,好好的羁绊,愣是给熬成了针锋相对的死对头。”

夜风微凉,星河万顷。

祁承宁垂眸看着指间流转的墟界灵光,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藏着无人读懂的沉重宿命:“我身负万墟命脉,此生注定镇界守荒,身系万千因果,难逃天地劫数。”

“我这一生,无喜乐,无自由,来日大劫降临,我必以身殉道,稳住洪荒。”

“与其让他知晓,岁岁念我、为我牵绊、为我痛苦,不如维持如今这般针锋别扭。”

萧逐云听完这一番凄冷悲壮的自语,当即皱着眉出声怼他:“净说些自苦至极的糊涂话,什么一生无喜乐、无自由,分明是你自己把心门死死闭住,硬生生把日子过得寡淡无趣。”

“你自以为不表露心意、处处针锋相对就是成全,殊不知别扭拉扯最磨人,旁人照样挂心难安,半点没躲开牵绊。”

“还想着大劫一来以身殉道,只顾着落个殉道的名头,全然没想过留下来的人该怎么熬。”

紧跟着连着轻啐几声:“呸呸呸,殉什么道。天大的劫难总有解法,犯不着拿自己性命去硬扛,好好活着才是最要紧的事。”

欸,看来,心结根植千年,早已不是几句劝解便能化开的。

谢允年听不进半句。

在他眼里,祁承宁的所有温柔皆为假象,所有退让皆是施舍。

他不愿低头,不肯示弱,更不愿承认,自己早已习惯归阁外那道常驻的身影,早已在无数次剑影相对中,将这人的轮廓刻进了灵息里。

他越是在意,越是抗拒;越是心动,越是疏离。

而祁承宁素来不懂直白倾诉。

万古孤寂刻入骨髓,他此生从未学过如何好好爱人,只懂以自己的方式偏护纵容。

以为嬉闹是亲近,以为留手是成全,以为默默守护是最长情的相伴。

直到那一夜,夜色如泼墨,他的眼中只能留下那一抹浅亮灰,干净得不染一点阴影。

祁承宁一袭月白长袍,孤身立在台边,远眺星河。

背影清瘦孤挺,褪去白日所有的散漫戏谑,只剩三千年来独守空山的沉寂与苍凉。

他本惯了孤身静守,听得身后轻微落布风声,只以为是夜风卷叶,枝头晃动,并未回头。

直到少年清凉却略显干涩、带着低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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