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悯在众人面前,向来是温润守礼的清雅君子,可剥开这层皮囊,他到底还是高高在上的主子。主子待奴才再好,也终究隔着云泥之别,哪里真能与奴才论什么情分?

众人见风向不对,齐刷刷跪成一片,乌压压的身影伏在青砖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我再问一遍,是谁?”裴悯手执一柄水磨玉骨折扇,指腹摩挲着扇骨,吐出的字句却冷得没有半分温度,活脱脱一个玉面阎王。

不知是不是错觉,怀楹总觉芒刺在背。

时间一寸寸碾过,就在她脑中堪堪捋顺了辩白措辞,唇瓣微启的瞬间——

“爷,是晴雪姐姐不小心打翻了茶水。”

翠青抢先一步出声了。

怀楹猛地回头,眸中满是错愕。

或许因着心虚,翠青不敢看怀楹,兀自低头,语速快得像在背书:“晴雪姐姐弄脏了画后,怕被爷发现,便擅自在画上添补。奴婢恰好撞见,她只好威胁奴婢,替她保守秘密……”

奇异地,先前的恼怒竟渐渐沉了下去。怀楹敛了眸,反倒有了几分心力,去捕捉翠青话里那处显而易见的破绽。

“哦?”裴悯略一牵唇,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的目光落在怀楹跪得笔直的脊背上。那脊背挺得太直了,直得有些扎眼,像株被劲风摧折却偏要挣着向上的青竹。

“晴雪,你可有何要辩解的?”

后来回想,怀楹方知自己当时还是过于心急,乃至连他话中那点微妙的偏颇之意都不曾察觉。她只捧着一颗赤子之心,想着是非曲直,总能说个明白,却忘了在这尊卑有序的封建牢笼里,最终的定论,从来都只看掌权者的心意如何。

“爷,翠青在我进屋之前,已先在房中。”怀楹抬眼,语气平稳,字字清晰,“若我先弄坏了画,她却早一步在屋里,岂有撞破一说?这一点,赵大哥能替我作证。”

裴悯将折扇一收,动作干脆利落,却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他的话是对赵守诚说的,视线却依旧胶着在那道傲骨的身影上。

“赵守诚,你可能替晴雪作证?”

跟在裴悯身边这些年,赵守诚怎会不懂主子的行事路数。可他终究想不明白,爷明明洞悉真相,为何偏要纵容这场不白之冤,落在一个丫鬟头上。

许是怀楹的目光太过希冀,刺得赵守诚不敢直视。他垂了眼,只对着地面道:“爷,我站在月洞门外,院内情形,委实不知。”

心中最后一点光,灭了。

怀楹忽觉通体生寒,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到心口。她强忍着泪意,将头低下去——为何竟无一人肯为她证明清白?

裴悯看着她垂头的模样,心底却忽然漫起一丝隐秘的兴味:若她此刻抬头,会不会是美人垂泪的模样?

他竟想看看。

“晴雪,”他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你损坏我的画,幸而我及时发现,未酿成大错,这一节,便不算你过。但你欺瞒主子,又该当何罪?”

怀楹缓缓抬起头,眼眶泛着淡淡的红,却没有半滴泪落下。

风掠过廊下,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轻扬,几缕发丝贴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瘦,带着一种破碎又倔强的美。

她望着裴悯,声音轻却稳:“裴氏家法,奴才欺上犯下,一律杖三,罚三月俸禄。”

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人,裴悯心中方才那点漫不经心的戏谑瞬间被另一层感觉替代。

喉结微滚,原本到了嘴边的刻薄话,竟莫名卡了壳。

可他从来不是心慈手软的性子。

此女自视甚高,抱着一腔不切实际的痴念,非要强揽不属于自己的闲事。更甚者,不过是个卑贱婢女,尚未攀上高枝,就敢妄自揣测主子心意,试探他的底线。

上位者从来不允许自己的威严被试探、被侵犯。

眼底的那点动摇,终究被更深的冷硬压了下去。

裴悯抬眼,视线先凝在她泛红的眼角,又落回她紧抿的唇上,沉声道:“既你将家法背得这般熟稔,那便依你说的办。”

-

掌灯时分,和合窗半掩,清冽雪气裹着寒香漫进来,深深一吸,那股凉意在肺腑里化开,似乎把白日里攒下的尘烦都洗涤干净。

赵守诚轻步上前,垂首道:“爷,下雪了。”

裴悯正执笔临帖,闻言指尖微顿,浓黑的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点,破了原本的章法。他抬眸望向窗外——碎雪轻飏,无声落在青瓦上,积起薄薄一层白。

缓缓将狼毫搁在笔山上,他才开口,语气听不出起伏:“晴雪那边,行刑结束了?”

“回爷,早结束了。”赵守诚依旧躬身,多解释了一句,“晴雪姑娘身子还算硬朗,应无大碍,已回屋歇着了。”

裴悯不再言语,面上依旧是惯常的平静,心底却无端泛起一丝烦乱。

本是要给她个教训,叫她日后少管闲事,认清身份,未入府便这般自作主张,终究不成体统。

可此刻,心头那点莫名的不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慢条斯理拿起那张染了墨晕的纸,轻缓递到烛火边。火苗悄无声息舔上纸角,慢慢将那页字吞入火光之中,他自始至终神色淡然,看不出半分心绪波动。

静了片刻,裴悯淡淡吩咐:“你去一趟,告知她,允她十日静养,不必当差。”

赵守诚领命退下,行至廊下,不免在心里腹诽:爷的心思,当真是云里雾里,难猜得很。

其实拿到那幅画时,他就已察觉不对。晴雪在屋里耽搁的时辰太长,难免令人生疑。果不其然,到了徐府,他与裴悯一看,才知晴雪竟胆大包天,想耍那偷天换日的把戏。

裴悯生性多疑,自不会只做一手准备,随即又命他取了另一幅画送来。

可他始终想不通——为何爷要这般重罚晴雪?坏人叫他做了,如今这好人,又要他来当。

到底是男子,赵守诚不好擅入内室,只在门外轻轻叩了叩门板,朗声道:“晴雪姑娘,爷念你有伤,许你卧床休养十日。”

屋里,怀楹伏在硬板床上,身子浸在冷汗里。方才那顿板子,像是把她的骨头都敲碎了,腰臀之间的伤处火烧火燎地疼,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汀兰正蹲在床边,手里绞着温热的帕子,听见赵守诚的话,手一顿,帕子上的水滴落在地上,溅起一圈圆润。

她看向床上的人,只见怀楹的脸埋在臂弯里,鬓角的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苍白的颊边,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屋内静悄悄的,无人回话。

赵守诚站了片刻,也不好再自讨没趣,只又道了句:“晴雪姑娘,我先走了!”

“人走了。”汀兰的声音压得极低,“我给你上药吧,忍一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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