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我不想治了。”
余昕晨用尽力气说出真心话。
她根本没有手术,只是一直在做放疗,而身体日渐虚弱也是不争的事实。
这些只有沈澜和余盛川知道。
“我现在经历的一切都太痛苦了,明明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却还要去骗自己能治好。”余昕晨说着说着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停顿几秒缓过来继续诉说,“至少,不要让我在医院度过最后的时间可以吗?”
沈澜心疼地摸着余昕晨的脸:“说什么最后,会好的,会好的……”
“妈妈,不要自欺欺人了,看过那么多医生他们都说没办法。”余昕晨看向窗外,“我就是想试试,等这轮放疗结束就出院。以前身体好的时候你不让我出去,现在也快没有机会了。”
余昕晨清晰地感受到身体无法挽回的损伤,如今每一次说话、站立时的困难都提醒着她再不出去看看就来不及了。
她躺在病床上看向窗外时,能看到每家每户伴随日出日落而开启的灯,能听到风穿过树梢的轻喃、鸟儿清脆的絮语。她总是想象,小鸟和风拥有广阔的天地该有多么的自由。
她也无比羡慕可以正常生活的普通人。她这一辈子都被困在了沈澜身边,本来已经尝试去争取独立,结果肿瘤猝不及防地将她打倒。
海市逐渐暖和,万物复苏,她的人生快要走到结尾了。
她不想拥有一个痛苦且不体面的结局,逐渐能理解那位作者选择主动了结的心,但她的遗憾太多了,于是期望在实现梦想的路上去寻找平静的结局。
“都怪妈,我不该……不该一直过度保护着你。”沈澜几十年来的固执化为无数愧疚和悲伤,恍然醒悟,却来不及弥补了。
“等这轮放疗结束,去做些你想做的事吧。”沈澜做过无数挣扎,终究是松口了,“我们积极面对,你还有爸爸妈妈,还有奶奶和小希……对了,刚刚小希和夏天过来了,不过我没敢让她们进来,要不要告诉小希,还是你自己决定。”
余昕晨依然犹豫不决,只要见面就瞒不住:“我觉得……我想想吧。”
恰逢休息日不用放疗,余昕晨缠着沈澜去一楼的公共休闲区待一会儿。
医院的住院楼空间很大,一楼将一块空地划为了休闲区,正中央摆着三角钢琴,左边设了阶梯式座位,右边开了咖啡店。
阶梯座位上零零散散坐着病人和家属,许多人步履匆匆路过,看都未曾看一眼这块区域。
余昕晨坐着轮椅,护工阿姨推着她。沈澜问:“在这里坐一下吗?”
余昕晨点头:“嗯,就在这里吧。”
三角钢琴静静的待在那里,余昕晨还没有见过有人上去弹琴。
余昕晨是学过钢琴的,可惜只学了三年,后来上初中开始沈澜觉得太辛苦便不让她继续学了,书法和绘画亦是如此。
她想继续学,沈澜却说她学了也没有展示的机会。
还好有九年义务教育,学历是个硬门槛,这么多年沈澜唯一让她坚持下来的只有读书。
即使毕业后沈澜没让她出去工作。
余昕晨有时候会羡慕余希,虽然她跟家里关系闹得很僵,但至少她有勇气争取,步入了所热爱的行业。
或许在他们这样的家庭根本没有两全其美的生存法,最后要么懦弱妥协要么激进不满。
余昕晨盯着那架钢琴出了神,她无法怪罪任何人,毕竟她都不是一个称职的女儿,如此让家里费心,却付诸东流。
她想着还是要好好的活下去,好歹别让家人失望。
“你要不要上去弹一首?”
余昕晨闻声看过去,是一位阿姨在劝女孩子上去弹钢琴。女孩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件粉色卫衣,看上去十三四岁的模样。
女孩害羞地拒绝:“不了,我不好意思。”
阿姨:“去吧去吧,你好久没弹琴了,练练手。”
女孩半推半就答应,缓缓走向中央的钢琴。
那一刻,余昕晨仿佛看到女孩穿上了礼服,是那样自信端庄。
熟悉的前奏响起,是一部电影的片尾曲《Alwayswithme》。
余昕晨记得第一次听到那首歌是一个宁静的午后。
她想学钢琴曲,双手生疏地敲出几个音,磕磕巴巴根本连不成调子,自那时起关上琴盖便再也没打开过。
后来她买了个八音盒,闲下来没事干就听听这首歌。
难得有人弹琴,大家都放下了手头上的事专心倾听,个别过路人循声停下脚步。
一曲结束,余昕晨率先鼓掌,有了带头的,其他人也纷纷跟随。掌声回荡在大厅里,引得远处的人好奇侧目。
有了女孩的开头,另一位女生接着上去演奏了《Anotherdayofsun》,气氛被调动起来,不少人跟着摇头晃脑。
两首钢琴曲演奏完毕,人群逐渐散去。
余昕晨心情愉悦了很多:“还是要多下来走走,免费听了场音乐会。”
沈澜不否认女孩们的才能,但忍不住调侃余昕晨太容易满足:“才两首,算什么音乐会。”
余昕晨笑着说:“我现在出不了远门,这样已经很知足了。”
听到余昕晨这样说沈澜意识到说错了话,想说些什么弥补却被一声大叫打断了思路。
“快来人啊!我女儿晕倒了!”
还好在医院,医护人员迅速赶来抬起晕倒的女孩并且开始抢救。
余昕晨在人群的夹缝中看到了那对母女,晕倒的是刚刚弹琴的女孩。
嘈杂间余昕晨隐约听到了女孩母亲在说女孩的心脏有问题,再接下来女孩远离了她的视线。
一切恢复如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余昕晨心好慌,她不知道到底因什么而恐惧,晕倒、抢救、女孩母亲的眼泪,还是女孩离开后旁人的唏嘘。或许她感同身受了。
沈澜看余昕晨表情不太对劲,眼神示意护工阿姨推她离开。
沈澜轻声说:“我们上楼吧。”
即使病再严重沈澜也没办法完全抛下公司的生意不管,她陪余昕晨吃了午饭便离开医院了。
余昕晨看向正在折毯子的护工阿姨,沉思片刻说:“阿姨,我买的快递到了,麻烦你帮我拿上来吧。”
护工阿姨快速把毯子塞进衣柜,伸手去扶余昕晨:“好,我先把你扶上床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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