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我?我是济冀?”
洗业只笑着把头一点。
余逾明半晌回不过神来,“这话未免太过了,叫我如何敢信?”
洗业笑道:“哎呀,岂有不信之理!当初你尚在母腹之中,便常常托梦呢。”
逾明便问:“是个甚么梦境?”
“不瞒你说,我也是听你父兄略略提过,并不曾晓得详尽。”
说罢,从袖中取出一本书递过去,又道:“这上头乃是你母亲你父亲昔年亲笔录下的,你且瞧瞧。”
余逾明接过来翻开一看,原来是个图文并茂的册页,左图右史,画得十分详备。
可翻来覆去,画的实在太杂乱,真是一点也看不懂,草草翻了几页,并未看完,就径自往前翻折,停在母亲额角见血那一页。只觉那一点朱红异样好看,叫她挪不开眼。
洗业瞧出端倪,问道:“妮子,偏盯着这一页看什么?”
逾明这才合上书册,挪开目光,道:“嫂嫂,这书所记的梦,我真是一点也不解其意。”
“参不透也无妨,本就是无凭无据的东西。不过这书中除了梦境,不还落着件实情么?”
“实情?”逾明重新展卷,寻到一页,见上面赫然写着:“适才天帝说,只怕你腹中所怀的不是凡胎,乃是个神”。
是了,天帝是知道内情的。
只是她意欲何为?长孙允行事古怪极了,似在相助,又似相害。逾明理不出其中关节,因问:“嫂嫂,我爹生前可曾提过长孙允?”
洗业抚了抚下巴,道:“她么?你爹倒只说,她是个好人。”
“这样……”逾明喃喃自语了一回,又问,“那嫂嫂还没告诉我,究竟是谁要打寒山?”
洗业正待回答,身侧猛然传来一声大喝:“我看就是你这滥杀无辜的狂贼!”
逾明闻言,僵在原地。
她并未回头,却觉周遭凭空拔起数尺高的人影,团团将她围住,尽皆伸出手指,反反复复喝道:“滥杀无辜的狂贼。”
逾明冷眼瞧着,心中不起半点波澜。她不明白这幻象由何而来,也不懂得,自己眼中何时落下了泪。更不晓得,自己缘何昏了过去。
醒来时,余逾明正躺在炕上出神。
榻边有个人,正不错眼地将她端详。
“你还要这般直勾勾瞧着我到几时?”逾明开口问道。
那人面不改色,只答道:“几时你肯起身,我便几时不瞧。”
逾明听得此言,偏过头去细细打量。这小哥儿神色木讷,端正正立在炕沿上,双手却捧了个热气腾腾的碗。
“你到底要作甚么?”逾明不耐地半撑起身子,两手一交,倚墙坐了。
那小哥儿也不着恼,只把双手往前一递,将那热碗送到逾明眼底,口中吐出两字:“吃汤。”
逾明翻了个白眼,索性将碗夺过,仰起脖儿一气饮尽了,抹嘴问道:“如此,你倒可以走了罢?”
对方看看空碗,顺手接过,又抬眼定定看着逾明,忽地冒出一句:“得罪。我那兄弟并非有意冲撞。”
“什么?”逾明听得满头雾水,“你且将话说个明白。”
小哥儿却道:“我弟弟前番出言不逊,多有冒犯,我做哥哥的,特来替他赔个不是。”
逾明嘴角微微一扯,也懒得接他这话茬,转过话锋问道:“我嫂嫂在何处?”
“不知。”小哥儿摇头。
听了这句话,余逾明冷笑了一声,捺着性子又问:“你唤作什么名字?”
那人答曰:“在下江楼。”
逾明听罢,道:“你那兄弟,莫不就是那个骂我滥杀无辜的?”
江楼道:“正是他。”
“既是如此,该叫你兄弟亲自来抱歉,怎的犯口舌的是弟弟,来赔不是的却是哥哥?”余逾明道。
“他性子生来执拗。若非要他亲来赔罪,倒也使得,只是方才已被我好生收拾了一顿,眼下下不来榻,你且宽待几日罢。”
逾明将手一挥,“罢了罢了,左不过是个好心办坏事的憨货,不值当什么。”
说罢,换了个舒坦身段,将双手往袖中一拢,盘膝面对着江楼,仰头问道:“我嫂嫂曾道,你等都在此守寒山。我只想问,究竟是哪个要置寒山于死地?”
江楼答道:“是伥。”
逾明追问道,“那你们可守得过来?要用几许人?可知下回它们在何时犯境?”
“守得过来。只需洗业一人足矣。下回几时来便不知了。”
逾明又问:“那寒山共有几人修道?”
“凡能修的,皆修了。”
逾明点了点头,“那你且带我去瞧瞧你们的道场。”
江楼应了一声“好”,将手中碗散去,向逾明递了手,意欲相扶。
“这等虚客套就免了罢。”逾明说着,避开他手,自顾自翻身下地站定了。
江楼也不恼,自顾自将手搭上她的肩头。
再定睛时,便见一茫雪野,当中矗立一座高阁。四围皆植寒梅,细雪覆梅枝,枝头缀花苞。雪绕肩却不沾衣。
那阁十字脊坡,坡上飞檐,楼前回廊,楼下平座,高可极目。门为两柱,顶悬一匾。匾原是白玉为底,金漆写之,书叁字:“白玉楼”。
再看一旁,逾明心下暗暗吃惊。原来这白玉楼并非建在实地,乃是托空于寒山顶处的仙岛。而这高楼底下,更有十数座仙台悬于虚空,飘忽不定。
“你们……竟已兴盛至这般地步了?”逾明忍不住问道。要知道,便是玄鹤陵也未曾有这等气象。
江楼听闻此言,只自嘲般笑了一声,“看似空中楼阁,确是空中楼阁。”
“哟,听你这声口,莫非这般排场,皆是虚的不成?”逾明反问道。
“说来也对吧。”江楼指着那仙台下方被云雾遮掩的寒山真貌,道,“外头人多将这寒山唤作天京,我其实不知这名号是怎么传出去的。单说这半空中的景致,无论是白玉楼,还是那十二仙台,皆是昔日神仙造物,与我寒山境中人的本领,实在是不相干的。”
听了这话,余逾明只把眉一压,定定瞧着江楼,问道:“不知是哪路神仙所出?”
“传闻乃是济冀。”
见他神色平平,并无异样,逾明料想他应当不知自己便是济冀。当下便敛了心神,又问:“那寒山一派如今底蕴若何?”
江楼默然了一会,方才答道:“若论其实,除却洗业,怕是没甚么了得的人物了。”
余逾明把头一点,不再言语,径自转过身来,踱向白玉楼外一方巨石跟前。
那石上镌着两行大字,写道:“天上京中白玉楼,十二仙台云里游。”
这般做派,倒颇有几分仙家气度。余逾明心里暗想,手便伸去,顺着那斑驳字迹摩挲了一遭。
然却有怪事,指尖堪堪触及那末尾的一个“游”字,忽觉眼前一晃。待稳住心神定睛看时,大吃了一惊。
目之所及,水天一色无边际。脚下亦无舟也无楫,人便这般凭立于碧水之上。
她只道是中了旁人的迷阵,当下捻个诀,飞出不知几百里远,直累得灵气耗尽,竟依旧不见涯岸。
无奈何,只得跌坐于水面之上,气喘吁吁。
本欲运功以复灵力,谁承想这功法一运转,顿觉此处灵力竟比外界充沛百倍。
莫非此等地界,乃是她昔日作神之时闭关的所在?
念及此处,索性把心一横,眼下既寻不着出路,倒不如趁此机缘,先将修为精进一番再作计较!当下敛除杂念,盘膝水面,在这水境之中修炼起来。
可入定未久,一股浓重的血腥之气忽地扑面而来。
霍然睁眼,一只血手颤巍巍探了上来,搭上了逾明的脸颊,口中微若游丝唤了声:“……姐姐?”
垂目瞧去,自己膝前竟不知何时躺着一个人儿。
这人身上一袭红,头发却是白的,满脸血污斑驳,唇瓣却是白的。手里攥着一柄折扇,扇纸是白的,所绘之梅儿却是红的。
逾明一时怔住了。
这个人,是谁?
“姐姐呀……”
他唤了一歇,将手垂下,哀叹道:“这可如何是好?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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