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近西沉,在金庭县郊外密林深处的一间荒废茅屋之中,亮起一豆灯火。灯火之下,可见一名素衣女子和一名女童在低头忙活,二人手脚麻利,相互协作,不过半晌,就将这破败茅屋收拾得井井有条。

“素心!”

“梅琴!”

素心循声回头望去,只见两名男子走进屋内,其中一人一手提着几只野兔,另一只手抱着一捆柴火。另一人手中空空,只是怀中抱着一个脏兮兮的木盒。正是李世晴和古三通。

“多谢!辛苦你们了!方圆四下我已巡查过,此处密林环绕,人烟稀少。这处小屋看来也荒废已久,躲藏几日应该不成问题。”

李世晴放下手中东西,神情颇为愧疚。

“全怪我,连累你们一同风餐露宿,我真不知该说……”

李世晴羞愧难言,古三通却毫不在意,扬起满是泥土的手,往李世晴背上重重一拍。

“你这叫什么话?原本我们与南教两不相干,之前是仰仗你的缘故,才能寄居于南教势力之下,暂避一时,现在不过是一切如初罢了。我和素心倒没什么,只不过……”

说着,古三通忽然笑吟吟地看着李世晴。

“我竟想不到,玉树临风、风靡武林万千少女的春梦了无痕公子竟然会被老婆赶出来。这苗家女人的脾气可真是厉害!话说,你到底做错什么了?”

古三通一贯嬉笑随性、放浪恣意,李世晴早知他如此性情,平日并不计较。可如今不同,李世晴刚和花白凤大吵一架,负气出走,心中郁结难消,又想起眼下困顿的局势,却见古三通依旧一幅事不关己、没心没肺的模样,李世晴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再言语。

素心心思通透,一见李世晴神色不对,暗中扯了扯古三通的衣袖,小声劝道:

“好了,你不要瞎说话!”

“我瞎说什么?我这是……”

古三通原本还想辩驳,忽然一阵寒风由四下墙角裂缝灌入,素心不禁周身一颤,连打几个喷嚏。古三通见状,赶紧侧身为素心挡风。梅琴从炕上取下一张破旧毯子,递给古三通。

“先给素心姐姐披上吧!”

古三通接过毯子,迅速抖开,为素心披上,还不忘在脖颈处掖了掖。

“对不起……这里只有一张毯子,给我用了,你们就……”

“哎呀,你想这些做什么,先顾好自己吧!”

古三通一贯行事大大咧咧,丝毫不懂“体贴”二字,可不知是否因为之前李世晴在百花岛上所说的一番话,相比以往,此刻古三通对待素心竟多了几分细心温柔。素心也察觉这一点变化,会心一笑。

这一幕,李世晴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心中既是欣慰又是忧愁,欣慰在于古三通这“顽童”终于开窍,可忧愁又在于如今形势。

李世晴与花白凤争吵,负气出走,身为好友的古三通、素心以及梅琴自然只能追随离开。虽说江湖飘零的日子以往并非没有经历过,可如今古三通、李世晴身负冤屈未雪,宿苍山庄与各大门派紧追不舍,四人只好躲进密林,寻着这处废弃的茅屋暂时栖身。虽然此处隐蔽,可实在过于荒芜,茅屋破败,生活用具残缺不齐。如今已经入秋,天气愈发转凉,古三通、李世晴倒不打紧,梅琴年纪虽小,但已有内功修为,也暂时无妨,只是素心身体孱弱,倘若继续在这四下漏风的破屋之中冻上半日,非生病不可。

“一张毯子也不顶用,天亮以后倒能去市镇采购御寒衣物,可这银两……”

李世晴不禁犯难,原本此来太湖之前,李世晴预料风波难免,事先备足盘缠。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那日几大门派突袭而来,给古三通、李世晴强加罪名,紧接着太湖混战,古三通被花白龙所伤,李世晴则被几大门派高手围攻,几人拼力逃脱重围,不得已将随身行李落在客栈,如今过去一个月,自然已无可能寻回。

古三通见李世晴神色犯难,不禁哈哈大笑。

“想不到神通广大的无痕公子也有为钱苦恼的时候!”

说着,古三通举起怀中抱着的木盒。

李世晴不明所以,他只见古三通手中木盒沾满泥土,像是刚从地下掘出。古三通故弄玄虚,举着木盒,左扫扫,右拍拍,慢悠悠地打开。

没想到,盒中竟是满满银锭。

“这是……”李世晴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样?厉害吧!”古三通见李世晴神色惊异,只当他是惊喜得说不出话来,骄傲道,“你们平时总说我鲁莽,其实我心细着呢!正所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我早猜到这次来太湖难免会有麻烦,所以在去宿苍山庄之前,就把这箱子埋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你看,这不就派上用场了吗?有了这些钱,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古三通昂着头,如同一个自以为做了好事等待夸奖的孩童。却不想,李世晴毫不搭理,一声不响地拿起一块银锭,翻过背面一看,瞬时脸色铁青。

“弘治通宝……湖广布政……”

李世晴口中喃喃自语,从怀中摸出一块银锭,将两块银锭摆在一起对比,果然一模一样。

“这些银子你从哪里……如何得来?”

李世晴脸色愈发阴沉,努力压抑胸中怒火,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质问。

“我……”古三通第一次李世晴这副模样,一时不知所措。

“你果真抢了湖广火耗!”

“谁抢了?”面对李世晴突如其来的质问,古三通只觉莫名其妙,不由得提高嗓门,“这是我赢来的!”

“赢的?”

古三通见李世晴神色如此严肃,明白此事非同小可,正色道:

“正如你所知,几个月前,我在荆江挑战镇南镖局。”

“不错。”

“当时那位镇南镖局少当家不愿平白接受我的挑战,非要与我打赌,说是若他输了,就将这箱银子给我,若我输了,就斩下一条手臂。我当时心想,比就比,我决计是不会输的,就应了下来。结果……就如你所知……”

“你啊——”听完古三通所说,李世晴几乎要气昏过去,“旁人说要打赌,你不动脑子就应下吗?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什么?”

李世晴已气得不知该说什么,他努力平复心绪,好半晌才再度开口。

“你看。”

李世晴将手中银锭举到古三通眼前,银锭背后几字刻印落入眼中。

“但凡朝廷所铸官银,皆有刻印图样。这块银锭刻有‘湖广布政’的字样,足以证明正是今夏被劫的湖广火耗。火耗是朝廷赋税,刻有官印,寻常百姓若有一块,就是杀头大罪。如今镇南镖局为朝廷押运火耗遗失,说是被你劫去,你又有这一大箱官银,这下你要如何解释?”

“怕什么?我没有抢劫,他们胡说八道凭什么要我解释?”

“你怎么就是不明白?你说你没有抢劫,空口无凭,谁会信你?镇南镖局创立百年,能为朝廷押镖,足见威望,如今镇南镖局一口咬定你抢劫火耗,就连刑部四大名捕也怀疑你,倘若再让人发现这一箱官银,你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不清楚就不清楚!”古三通脖子一横,高声道,“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只求一个问心无愧!什么镇南镖局、四大名捕,分明不安好心,非要冤枉于我,我就是再如何辩解有何用?旁人的闲言碎语我管不着,我只记得当初陈玄松冤枉你奸污他的女儿,天下人都骂你是‘淫贼’,我却半个字也不信。若是真心相交,就绝不会怀疑自己的兄弟!”

古三通所言豪情万丈,叫李世晴不知如何反驳,他既气愤古三通鲁莽固执,又感激古三通不顾世人非议信任于他,甚至明知陷阱,依旧舍命前去相救。这两种心情在李世晴心中交织错乱,难以言表,一时间令他不知所措,只能僵在原地。

素心在见二人愈吵愈烈,心中着急,连忙劝解。

“好了!公子是为你着想,你少说两句!”

素心轻拉古三通衣袖,又转向李世晴说道:

“请公子息怒!三通……三通他的脾气就是这样,公子是知道……请不要怪他!事已至此,还请公子再想想办法……”

素心越说越急,泪水直在眼眶中打转,激动之时险些就要跪下。

“姑娘莫要如此!”李世晴急忙扶住素心,无奈长叹一声,“我不是要责怪三通,只是……”

“若是因为这一箱官银……”素心急道,“这一箱官银再无外人见过,我们现在就将这箱银子沉入湖底,从此不提,如何?”

李世晴沉重地摇了摇头,道:

“之前三通在荆州公然挑战镇南镖局,人尽皆知,更何况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如今镇南镖局和宿苍山庄狼狈为奸,又有四大名捕袒护,给三通和我硬生生扣上莫须有的罪名,这一箱官银是有或无……也没什么区别。”

李世晴苦笑着古三通手上接过木箱,放在桌上,将银锭一一翻至背面。紧接着,李世晴双掌合十,马步一扎,聚气丹田,不过片刻,面如火烧,周身冒出腾腾青烟。他气运四脉,力至双掌,一双肉掌登时如烙铁般火红。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之下,李世晴双掌拂过银锭,伴随一阵青烟过后,银锭背面的刻印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功夫!”古三通由衷地赞叹。

此刻,李世晴已再无心思理会古三通的夸赞,他将一块银锭掰下一角,交给梅琴,嘱咐道:

“明日一早,你拿着这块碎银,去市镇置办一些粮食和御寒衣物。”

“是!”

李世晴又转向素心嘱咐道:

“为防万一,我将这箱银子藏在屋内地窖之中……但请切记,若非万不得已,不要再动用这些银子!”

素心连忙点头。

“那接下来呢?”古三通见李世晴依旧愁容未展,心中明了,“你还打算做什么?”

“事到如今,已不能一昧退让。宿苍山庄和镇南镖局诬陷你我清白,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你有一句话说得对,若真心相交,就不会怀疑朋友!只求……他还记得这结拜之义……”

又一日过去。日间,梅琴稍作乔装,带着碎银前往市集置办一些粮食和衣物。回到茅屋后,梅琴和素心通力合作,不过半天时间,就将原本破败废弃的茅草屋布置得整洁舒适。晚间,众人简单用过晚饭之后,就早早睡下。待到月至中天之时,李世晴悄悄起身出门,直奔西山而去。

时近三更,太湖西山之上,宿苍山庄庄内一处别院依旧灯火通明。一名男子端坐于书房之内,正在阅读一封书信。这名男子身材高大,体态端正,身穿一袭朱红华服,头戴鎏金发冠,周身气度不凡,虽面相略显老成,但浓眉大眼,俨然已有几分王者之相。

夜风寒凉,吹得窗外树木簌簌作响,房内烛火摇曳不止。一旁服侍的书童原本昏昏欲睡,寒风吹来,瞬时冻醒,不由得打了冷颤,急忙要去关窗。

“等等!”男子叫住书童,“夜色正好,不必关窗。我还要再忙一会儿,你先下去歇息吧!”

“可是……”

“去吧!”

男子神色十分温和,但不知怎的,言语之中竟浑然一股威严之气,叫人无法违逆。书童踌躇片刻,终于俯身一礼,退出书房。

待到书童走后,又过了一会儿,窗外风声渐渐止住,男子缓缓开口:

“夜晚风寒,快请进来吧!”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如蝴蝶般无声无息地翩然飘入房内。待身形一定细看,正是无痕公子李世晴。

而房中男子则是当今皇帝的第十三皇子,朱无视。

朱无视一见来人,霍然起身,快步走进,不发一言,只是对着李世晴上下打量一番,随后似乎松了一口气,道:

“谢天谢地!你的内伤全好了!”

此话一出,倒叫李世晴始料未及。

李世晴想起,上一次与朱无视相见,是半个月前。宿苍山庄布下陷阱,围杀古三通和李世晴,二人陷入绝境,全靠朱无视带兵赶到,二人才得以趁乱逃脱。那时李世晴身有内伤,面呈病色。只是,当时兵马混乱,朱无视不过匆匆看了一眼,竟能察觉李世晴身受内伤,并记挂至今,此等情义,真叫李世晴不知该如何感激。

“多谢朱兄记怀!我的内伤已然痊愈,只是……”

李世晴先是对着朱无视深深一拜,答谢好友关怀之情,再欲开口,却又支支吾吾。

“只是我今夜前来……是为……”

“我明白,李兄是为三通之事而来,对吗?”

李世晴又是一惊,可转念一想立时明了。虽然相识不过数月,但李世晴看得出,不同于古三通直爽豪迈的赤子之心,朱无视为人沉稳,心思细腻,以他的见识智谋,自然不难猜出李世晴深夜到访之意。

“宿苍山庄陈玄松诬陷李兄玷污他的女儿,李兄身负不白之冤,不为自己打算,反倒先为三通着想吗?”

听此一言,李世晴不禁苦笑一声:

“许久未见,朱兄何以断定我是冤枉的?”

朱无视见李世晴对他如此试探,立即正色道:

“李兄何出此言?你我、还有三通,自我们三人结拜以来,我就将你们视为手足兄弟,我怎会不知李兄为人?莫说眼下陈玄松空口无凭,就是将来他拿出人证物证,我也绝不会相信半个字!”

“那便是了!朱兄你因结拜之义,如此信任于我,我亦绝不会怀疑古兄抢夺朝廷火耗,我相信你也是如此。为友之义,自当肝脑涂地,在所不惜。如今古兄身负冤屈,我必当竭力为他洗刷。”

相比于朱无视的慷慨所言,李世晴的一番话更显坚定重情。朱无视无言以对,沉默片刻,终于无奈一叹,道:

“李兄今夜前来,路上可还顺利?”

李世晴并未立即回答,他明白朱无视此言何意。因为此刻二人身处别院就在宿苍山庄之中,虽地处清幽,园景别致,却十分接近陈玄松日常居所。换言之,朱无视这段时日一直身处陈玄松的监视之下。

这也不难猜想,一个月前,朱无视陪同古三通前来宿苍山庄。虽然朱无视行事低调,但想来陈玄松等人已然记住他的相貌。就算如今朱无视以皇子身份重返宿苍山庄,陈玄松明面上恭敬殷勤,私下却对朱无视重重提防监看。

“朱兄不必担心,院中的几处眼线我已处置,他们一时半会儿且醒不来。”言至此处,李世晴不禁脸色一沉,“看来这些日子,朱兄也不好过!”

“无妨!”朱无视豪爽笑道,“宿苍山庄名声再盛,也不过是江湖门派。我乃皇子之身,又是奉旨前来,再借给陈玄松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公开为难于我。只是……”

“我明白!”李世晴急忙道,“镇南镖局诬陷三通抢劫朝廷火耗,四大名捕亦咬定三通不放。朱兄此时奉圣旨而来,我已猜到与此事有关。但你听我说,三通不是犯人,湖广火耗被劫以及陈大小姐失踪,这所有事情背后都是另有阴谋!”

“哦?此话怎讲?”朱无视一脸惊奇。

“怎么?我的手信……朱兄没有收到?”

“什么信?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若我收到李兄的来信,我必定有所回复。可我确实从未收到任何手信!”

李世晴见朱无视神色茫然,看来的确毫不知情,不禁心中犯起嘀咕。

一个月前,李世晴将查到的疑点及线索写作书信,委托南教送去京城交给朱无视。李世晴一直奇怪,以时日来算,朱无视收到书信,将线索秉承皇帝,断不可能让势态发展成如今这样。难道是途中生变,书信丢失?可李世晴曾向苗长老反复询问,苗长老亦再三保证书信确实送交朱无视手上,难道是……

想到此处,李世晴又回忆起南教种种古怪行径,李世晴竭力驱赶心中疑云,反复告诫自己:无论南教暗中谋划些什么,白凤或许毫不知情,白凤对自己的种种付出,皆与这些阴谋无关!

“也罢!那封信你收到与否已无关紧要,我今夜前来,就是要将真相告诉你。”

接着,李世晴将这些天探听所知秘密全数告知朱无视。

“原来如此!”听了李世晴所说,朱无视惊得久久不能回过神来,“真没想到……陈玄松表面自诩侠义,背地里竟是这般阴险无耻!”

“不,这件事绝不止于陈玄松一人所为!”李世晴继续说道,“陈玄松向昆仑掌门何凌云索要西域冰蚕害我,可西域冰蚕是绝世珍宝,何凌云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奉上?依我看,何凌云多半是受制于陈玄松。”

“我不明白。何凌云虽年岁辈分不及陈玄松,可昆仑派百年基业,何凌云是一派之主,怎么会轻易受人威胁?”

“关键在于那晚站在陈玄松身边的年轻人。那晚我在暗中窥察,虽看不清那年轻人的相貌,他扮做陈玄松随侍小厮,但我敢肯定,那人就是数月之前为朝廷押运火耗被劫、如今对外声称伤重昏迷的镇南镖局少当家。”

“李兄为何如此肯定?”

那晚我在窥察之时,不慎被陈玄松等人发现,那位年轻人率先向我攻来,他先是使出一套剑法,我恰好认得,正是回雁剑法。”

“回雁剑法?”朱无视又是一惊,“据我所知,回雁剑法正是镇南镖局的镇派武学,如此说来,那位年轻人必是镇南镖局弟子。”

“不止如此!”李世晴继续说道,“那晚我与那年轻人交手,他气息沉稳,内力深厚,所使剑招更是精妙无比,如此修为绝不可能只是镇南镖局的一名普通弟子。而且,那年轻人眼看剑法制不住我,又使出一套掌法,正是昆仑烈焰掌。”

朱无视已惊得说不出话来。

“朱兄这些年来游历江湖,想必听说过,昆仑烈焰掌是昆仑派秘传武学。虽然那位年轻人所使出的昆仑烈焰掌并不精熟,可他同时身具镇南镖局和昆仑派的两派绝学,而昆仑掌门何凌云的发妻正是出身镇南镖局,由此我推测,那年轻人正是何凌云的妻弟、镇南镖局少当家。”

“可……镇南镖局少当家为何要扮做小厮,藏身于宿苍山庄?”

对此,李世晴忽然沉默不语,从怀中摸出一枚银锭,交给朱无视。朱无视接过银锭翻看,银锭背面的官印赫然映入眼中。

“你怎么会有……”

“朱兄不必多想,这枚银锭是我托……我从金庭县赌场偷来的。这银锭成色极好,又刻有官印,绝不是一个小小赌场应该有的。”

“那……”

“那晚我窥探陈玄松与何凌云密谋,听见他们谈及赌瘾,已经起疑。事后,我委人查探,果然查到那位镇南镖局少当家表面上为人正派,私下却滥赌成瘾,非但败光镇南镖局产业,还欠下大笔赌债。”

“可是,以镇南镖局的名望地位,要摆平几笔赌债应该不是难事。”

“正所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若只是几笔小数目,以镇南镖局的实力自然不在话下,可若日复一日,几笔之上再加几笔,又当如何?”

“若真是如此,恐怕再大的产业也会被挥霍殆尽。”

“不错!以我推断,镇南镖局少当家赌瘾缠身,不止败光自家产业,还在外欠下大笔赌债。就算那些债主不能武力强逼少当家偿还赌债,可只要将此事传扬开来,镇南镖局必然声名尽毁。镇南镖局立业百年,多次为朝廷运镖,老当家如今重病卧床,镖局大小事务只能交由那位少当家打理。少当家滥赌成性,身负大笔赌债,但凭借先祖盛名,能为朝廷押运财物。朱兄无妨猜一猜,会发生什么?”

“李兄的意思是……那位镇南镖局少当家胆敢挪用朝廷火耗充作赌资,他当真有这胆量?”

“一个人倘若鬼迷心窍,又有何不敢?”

“可……这和陈玄松有何关系?”

“这枚银锭是从金庭县赌场偷来,金庭县就在太湖西山脚下,那赌场背后由何种势力经营,难道朱兄猜不到吗?”

“宿苍山庄。”

李世晴神色愈发严肃。

“我已经查到,半年前,镇南镖局少当家在金庭县赌场输光财物后大闹一场,被宿苍山庄武力扣下。想来就是那时,陈玄松得知镇南镖局挪用火耗的秘密。”

“你是说火耗一案的背后主使是陈玄松……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挪用朝廷火耗,罪名非同小可。镇南镖局少当家沉迷赌瘾,不可救药,却与宿苍山庄无关,陈玄松主动搅入这趟浑水,所图为何?”

“以我推断,陈玄松这样做,恐怕是为了对付三通。”

言至此处,李世晴不禁长叹一声。

“这一年来,三通四处比武挑战,打败许多名门高手,搅得武林不安,江湖之上但凡有些名头的高手只怕人人自危。宿苍山庄实力虽不如少林武当,可陈玄松的武学修为之高,已是声名在外。陈玄松那般沽名钓誉,自然不愿被动等着三通上门挑战,将他打败,毁了他半生积攒的名望与地位。陈玄松想要对付三通,可苦无良策。直到他抓住镇南镖局的把柄,以此要挟。镇南少当家为偿还赌债,挪用朝廷火耗,他自知一旦事败,必死无疑,所以只能答应与宿苍山庄联手设局,陷害三通抢夺朝廷火耗。”

“只是为了守住一份虚名,就要做到如此地步吗?若陈玄松只是为了对付三通,为何还要对李兄你苦苦相逼,甚至不惜赔上自己女儿的清白栽赃于你?”

“一个人赌瘾缠身,就敢冒杀头的风险偷盗朝廷火耗;而若另一个人权欲熏心,不惜背弃侠客道义,什么样阴损卑劣的事做不出来呢?”

话至此处,李世晴又是不禁一声叹息。

“镇南镖局一事,陈玄松原本只是暗中指使,明面上与宿苍山庄牵扯不上关系。陈玄松本可高枕无忧。只是人算不如天算,陈玄松想不到在他的六十大寿之上,南教会不请自来,而我这个玄机老人的弟子同时现身江湖。”

接着,李世晴又把二十年前太湖之战的真相以及陈霜衣与郑无相私通、未婚先孕又小产等种种隐情一一告诉朱无视。

听完李世晴所说,朱无视沉默不语,只是在房中一昧来回踱步。

李世晴眼见朱无视眉头紧锁,来回踱步,知他为难。可既然李世晴今晚冒险前来相见,绝不甘愿无功而返。于是,李世晴把心一横,上前道:

“朱兄,我知道此事艰难。可……可你既已知道这一切真相,你看能否……”

“李兄是想……让我把这一切秉明父皇?”

“事已至此,我实在想不出其他方法。陈玄松出身武当名门,宿苍山庄亦声名显赫,陈玄松一口咬定我玷污他的女儿,我百口莫辩。而且,火耗一案事关重大,可眼下就连四大名捕都将矛头指向三通,三通再如何辩解也是枉然!为今之计,只有将这幕后真相上达天听,方有一丝转机。朱兄既是皇子,总有机会……”

“李兄以为,你所说的方法我未曾想过?以为我在京城之时,就是一昧坐以待毙吗?”

“这……”

“李兄请先看这个。”说着,朱无视将一封金箔书信递给李世晴。

李世晴接过书信,拆开一看,顿时大惊。原来书信内容竟是催促朱无视尽快捉拿古三通归案,语气强硬,毫无容情之处,书信末尾赫然印有天子宝印。

“李兄可还记得,那晚你点破我的身世之时,我说过什么?”

这一下,轮到朱无视唉声叹气。

“我早已说过,我虽是皇子之身,但我的母亲本是宫女,所以我从不受父皇喜爱。我早已成年,可一无爵位,二无封地,就连一官半职也无法谋求。谁承想,如今父皇却赐我圣旨,命我重返太湖,你可知这是为何?”

“难道是……”

“其实,那日太湖混战,我们失散之后,我已预感此事非同小可,所以我日夜兼程赶回京城,面见父皇,为三通求情作保。只可惜,我还是慢了一步,四大名捕已然将案卷秉承父皇,父皇也听信他们的谗言,断定三通就是抢夺火耗的罪魁祸首。从那之后,无论我说什么,哪怕以性命担保,父皇也是半字不信。后来索性不再见我。我别无他法,只能日日跪在乾清宫前求见。就这样跪了三日,父皇才肯重新见我,可那时父皇却下了死令,让我亲手捉拿三通归案。”

“可……那是因为皇帝不明真相,听信他人谗言。倘若如今你将真相秉明皇帝,或许……”

“没有这么简单!”朱无视一口打断李世晴,神色已是无比凝重,“李兄,你学识渊博,小弟由衷钦佩!但请容我直言,你常年江湖逍遥,许多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你并不明白。就说镇南镖局之事,平心而论,朝廷火耗被劫,非同小可,镇南镖局所设之局并非天衣无缝。可你是否想过,为何四大名捕偏偏就落入陷阱之中,一口咬定三通就是劫犯?为何事发至今,刑部竟查不出一点线索?”

“这……”

“李兄请细想,镇南镖局立业百年不假,声名在外也是真,可说到底不过是江湖门派,何以能够为朝廷押运火耗?实不相瞒,这些时日来,我也曾在暗中查访,结果让我查到,当今镇南镖局老当家虽是卧病在床,但年轻时结交湖广各道官员,恐怕……私下里还不少钱财来往。火耗被劫之后,这些人都曾出面为镇南镖局作保求情。这些人情关系就像树根一样盘综错节,如今若要举证镇南镖局监守自盗,偷窃朝廷火耗,就等于把大树连根拔起,只会引发更大的风波。”

“可……难道就因为这……就要三通背负不白之冤?”

“不!我想三通今日之难,或许更多是源于他自身。”

话至此处,朱无视又是沉沉一声叹息。

“这一年来,我隐藏身份,跟随三通走南闯北,看着他挑战各派高手。我原以为最多不过江湖纷争,不足以酿成大祸,所以由着他的性子。可直到我回京之后,我才知道三通接连打败各大门派高手之事已经东厂之口,传入父皇耳中。庙堂之高,江湖之远,看似毫无瓜葛,实则根本不可能分割开来。朝廷表面上对江湖之事漠不关心,暗地里却有锦衣卫和东厂时时监看。如今三通接连打败各大门派高手,搅得江湖不宁,朝廷也担忧长此以往动摇江山根基,所以……所以此次父皇命我重返太湖,虽旨意上是为火耗被劫一案,实则……”

“实则是要你铲除三通,以绝后患……”

朱无视不再言语,李世晴见状,顿时只觉一颗心如坠万丈深渊。今夜来此之前,李世晴多少已然预感到此事艰难,但如今听完朱无视所言,愈感绝望。

“难道……难道就没有办法?三通打败各派高手不假,可他只是武痴脾气,绝无野心,更不会威胁朝廷!你看……你看可否让我见一见皇帝,我去说……”

“李兄,你疯了?”朱无视惊声喝止,他料想不到李世晴竟然慌乱失措至如此地步,“天子圣颜岂是说见就见?你若强闯宫禁,自己也会招惹谋逆犯上之罪。”

“那就什么都不做吗?就弃三通于不顾……”

“哈哈哈,算了吧!”

李世晴乱了心神,正与朱无视争吵之时,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刺耳的笑声,顿时大惊,以为是让宿苍山庄之人发现。可转瞬间,一道白影飘入,定睛一看,却是古三通。

只见古三通斜倚窗边,脸上依旧是云淡风轻、戏谑顽皮的神情,可双目却紧盯朱无视不放,甫一开口,尽是嘲讽:

“算了吧,李兄!人家既然不愿帮忙,也不必再求,否则,倒像是我们强人所难似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朱无视听出古三通话中嘲讽之意,不由得动怒。

“哼,这话该我问你才是!”古三通愈发提高声音。

其实,早在李世晴出门之后,古三通便紧随其后而来,因此,刚才李世晴与朱无视的谈话,古三通躲在窗外,一字不落地全都听见。

“你啰啰嗦嗦说了那么多,意思不就是我今天招惹的一切祸端都是自作自受,你帮不上忙,也不想帮忙,对吗?”

“三通,你不要胡说!”古三通的话字字带刺,李世晴大感不妙,急忙喝止。

“我没有胡说!”

只可惜,古三通似乎不理会李世晴的劝阻,反而一把将李世晴拉到身后,大步上前,直逼朱无视。

“说我自作自受也好,死有余辜也罢,我都认了!我知道,我四处比武挑战,得罪了很多人,我早就料到如此结果,他们要恨我杀我只管来,我绝不后悔!”

古三通所言豪情万丈,一如他直率洒脱的心性。只是不同的是,以往的朱无视虽不赞同古三通言行,也总是耐心劝导,今夜却显得十分急躁。

“话可不能这么说,三通。”朱无视疾声厉色道,“以往我任由你胡闹,那是因为比武挑战本就是江湖上常有的事,不足为患。可如今不同,正所谓怀璧其罪,你身负绝世武功,接连打败各派高手,不仅引来各大门派嫉恨,就连天子也不免对你猜疑。这可不是闹着玩……”

“好了!好了!大道理什么的我早已听腻!”古三通不耐烦地挥手打断朱无视,“那些人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我比武挑战是为了追求武学上的天下第一,我不想当什么武林盟主,对皇帝老儿的龙椅毫无兴趣,他们非要怀疑我有野心,我也懒得管!我古三通说话做事,从来只求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我可不像某些人,嘴上甜言蜜语,海誓山盟,转头就把人家忘在一边!”

古三通明显话有所指,朱无视也听出这话外之意,愈发愤怒。

“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有些事情,你不肯帮忙我不怪你。可你既然对女人许下诺言,就应该好好照顾她!你出来这么久,就丝毫不管素心死活!”

“你……你胡说什么!”提及素心,朱无视顿时乱了方寸,“……素心好端端地在宫里,如何说我不顾她的死活?”

“哼,你居然真的不知道?”

古三通冷笑一声,转过身去,不再言语。朱无视见状,心中更乱,只能望向李世晴求助。李世晴见朱无视神色竟是这般慌乱,于心不忍,最终开口:

“朱兄有所不知……素心姑娘……已经回到三通身边……”

接着,李世晴又把他们在百花岛上重遇素心,以及从苗长老口中听来素心孤身一人流落在外、被南教收留的经历告诉朱无视。

“怎……怎么会这样……”

李世晴所言大出朱无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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