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根醒后,初乡的光便一直没散,像一层薄薄的暖雾。

乡母立在乡根之畔,布衣上沾着微光,伸手在根身上轻轻一按。

“下面没有天地,你们跟紧我,离了根须,便是无路的空。”

陈天骄凑过去往那道缝里看,又赶紧缩回脖子:“乡母老人家,您当真头一回带人下去?”

“头一回。”乡母点头,“我是他根上气脉所化,守了万古,也只在根的梦里听过他的声音。”

李安听见这话,心头微微一动。

连守根的人都未曾见过那位,根下那位究竟睡得多沉。

苏婉清望着黑缝,清冷地问:“下面可有凶险?”

“凶险谈不上。”乡母说,“只是莫要贪看,走散了,喊破天也没人听得见。”

肥鹅把脖子一缩,往李安腿边挤:“鹅不贪看,鹅这就闭眼走。”

“你闭着眼,才最容易走散。”知雨一把揪住它的翅膀。

阿曜少年胆大,跃跃欲试:“我先下,替大家探路。”

“站住。”渡婆婆一篙横在他跟前,“你认得路?跟上乡母,莫逞能。”

渡婆婆把长篙往肩上一扛,硬声说道:“头一回才好,老婆子开路,你们随后。”

乡母却先迈了进去,众人鱼贯相随。

一下根缝,天地便都没了。

没有上,没有下,没有风,也没有声响,只有无穷无尽的透明根须从极高处垂落,如一道道倒悬的帘。

根须上挂着一枚枚果,大的如城,小的如拳,皆发微光,明灭之间像在呼吸。

阿灯仰着小脸,眼睛都看直了,哑着嗓子喃喃:“这些光,都是活的。”

“本就是活的。”乡母轻触一枚拳大的果,“每一枚,都是一个将生或已生的世界。”

那果里云气翻涌,隐约能看见山川起伏,人影来来去去,快得像走马灯上的画。

阿梭轻盈落在一根粗须上,伸手想碰,又怯生生收回:“它会疼吗?”

“你轻些,它便不疼。”乡母笑道,“这些果还嫩,经不起惊吓。”

“这么多果,都是他一个结的?”李安问。

“都是。”乡母说,“根上的气脉足,果便结得多,他睡一觉醒,根上又多出几枚。”

旁边一枚城大的果里正打着雷,雷光闪过,照见一片大海与海上无数帆影。

再过去一枚,通体只有冰,冰层里封着点点光,像谁把星星冻在了里头。

还有一枚小如拳的果,里头没别的,只有一男一女两道人影,对坐在一盏灯下。

阿曜踮脚看得入神:“这里头的人,知道自己挂在根上吗?”

“不知道。”乡母说,“他们只当自己的天地,从来就在那里。”

阿灯凑近那枚冰果,认真辨认半晌,松了口气:“这光是真的,不是骗眼的假亮。”

“你还分得出真假?”陈天骄问。

“分得出。”阿灯小胸脯一挺,又老实补一句,“就是看久了,眼睛酸。”

归宁没去看果,她把耳朵贴在一根冰凉根须上,闭眼听了许久。

“我听见了。”她轻声说,眼底有水光,“无数果里,各有各的拍子。”

李安问:“什么拍子?”

“像同时在跳的万颗心。”归宁按住心口,“有的快,有的慢,有的轻,有的重,没有一颗肯停。”

她又听了听,红了眼眶:“有一枚拍子很弱,像快要停了。”

乡母循她目光看去,轻叹了口气:“那是枚将熟的果,里头刚打过一场大仗,人没剩多少。”

“还能救吗?”归宁忙问。

“果里的人自己肯活,它便死不了。”乡母说,“外人插手不得。”

归宁不放心,又把耳朵贴上那根细丝,听了片刻才展颜:“它还在跳,跳得虽弱,却一下没漏。”

旁边另一个果里却热闹,鼓乐喧天,像在办什么喜事。

“这枚在成亲。”乡母听了听,笑意温和,“满城的人,都在笑。”

知雨把耳朵贴上去,听见一片笑语,也跟着傻乐:“好听,比那个哭的强多了。”

白恪立在万千垂根之间,冷峻脸上少有地露出怔色,他低声说道:“找了万古,原来找的是块地基。”

陈天骄没听懂:“什么地基?”

“我们争过海,争过天,争过星与灯。”白恪望着满处根须,“原来这一切,都长在同一块地基上。”

“那咱们如今,是站到地基底下来了。”陈天骄咂舌。

阿梭望着一枚流转星光的果,轻声说:“我们碎穹拾了万古的星,难道那些星,也是从这儿长出去的?”

“星也好,海也好,灯也好。”乡母说,“往上溯源,都是这园里一枚果。”

苏婉清蹲下身,细看根须与果相连的细蒂,清冷声音落在实处:“果离了根便坠,根离了果便空,谁也少不了谁。”

知雨在根须间跳来跳去,惊起一帘微光:“这么多果,得有多少个世界呀。”

肥鹅伸长脖子数了半天,越数越乱:“鹅数到第十个就忘了,这活鹅干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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