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册处的后墙不高,后门内收着一把竹梯。

墙边堆着几片被风吹落的枯叶,竹梯平日锁在门内,梯脚磨得发白。白日里有人来往,墙角总有鞋底带来的泥痕,到了傍晚,泥痕被风干成细碎的粉。

那是韦知章擦天窗用的。长屋没有窗,光全靠屋顶那一排细长的天窗,灰一厚,屋里就暗,他每隔五天爬上去擦一次。这件事,维护册上也记着:擦天窗。半个时辰。韦。当值老兵在旁核记。

她对那几个字记得清楚,连后缀停笔留下的那点墨,都像还留在眼前。押册处里的每件事都有位置,对象有位置,名字也有位置;唯独她此刻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守后门的老兵认得她,问明来意,先登记,再指给她看屋沿修窗用的平台。那地方有矮栏,能坐,却不通往长屋里;天窗的框扇仍锁着,不能由上面揭开。

老兵搬出竹梯,将梯脚抵稳,守在底下。她在心里告诉小馥,自己想上去坐一会儿,又把披风拢好,免得衣带勾在竹节上。

她爬了上去。

竹节在掌下有些粗糙,梯身随着她的重量轻轻一晃。她一手抓紧,一手把裙摆往上提了提,靴底踩过两阶,才摸到屋沿。晚风从墙外卷过来,吹落梯上一点灰。老兵扶稳梯身,等她踏上平台,才松开手。

* * *

她鼻腔先微微一紧,喉头随即松开些,仿佛清早从井里提上来的水擦过石阶,最后留在鼻尖的,是一点石头受凉后的清气。

瓦还烫着。

太阳才刚落下去,晒了一整天的瓦,靠近便觉得暖,手一碰还有点烫。可是风已经凉了,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远处人家晚饭的柴烟,和一点点渭水那边的潮气。

风把她鬓边一根碎发吹到眼前,她抬手拨开,指尖掠过耳侧,沾了一点瓦面的细灰。墙外传来几声犬吠,远处有人收拾桌案,木器碰出短短的脆响;再远些,长安的暮色正一寸寸沉下来,街巷里的声音也跟着变得柔和。

六月,是夏天的最后一个月。白天还热得人发昏,一到傍晚,风就先知道秋天要来。

她用手背碰了碰瓦,随即收回,改在平台的木板上铺开披风。日头落得比她想像中快,光线沿着瓦沟细细滑过,到了屋脊便断成一截。

她在屋脊旁的平台坐下。

坐下时她把裙角收好,双脚都留在平台内,背靠矮栏,才松开一路绷着的肩。

脚边斜下方是那一排天窗,一格一格,像一排安静的眼睛。从封嵌的透光片往下望,长屋已暗,只隐约看得见最近几把铜锁,亮一下,又暗下去。

她的目光停在那几道微光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披风边缘。天窗里的光细得像一根线,落在锁面上时,铜色浮出来一瞬,又被阴影收走。

早上,孙家那一格的两把锁,曾在众目睽睽下打开。

当时并没有找到她认定会有的破绽。

错的是她。

那句话在心里沉下去,没有声音,却沉得她胸口发闷。她把披风边缘翻过来,又翻回去,指腹磨着那道缝线,直到指尖发热。

“主人。”小馥说。

“嗯。”

“您刚才说,想上副使擦天窗的地方坐一会儿,”小馥说,“是想做什么?”

小馥问得很认真,认真得像在替她核对一份案卷。她抬眼看着天窗,心里回它:“我若知道,就不必爬上来了。”小馥顿了顿,没把这句记进什么地方,只轻轻叹了一声。

“我不知道。”

“本宝记一下,”小馥的声音很轻,“这是您第二次说不知道,今天。”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想找一个地方,可以看得见那一排铜锁,又不用面对任何一个人。

她不是第一次错。

去年在西边,她盯错过一个卖料的人,盯了好些天,盯到真正的线从旁边溜走,她才回头。没过多久,她又放走过一个不该放走的人。每一次错,她都记得很清楚,记得自己是在哪一步,心跳先快了,脚比脑子先动。

今天也是。

帖子上的名字一出来,她的心跳就快了。小馥说请您等一天,她说等不了。

说等不了的人,其实是她自己。

她把两手交叠,指尖紧紧扣了一下,又慢慢松开。瓦面映着最后一点天光,手背上的影子薄而长,随着风里的浮尘轻轻颤动。

“主人,”小馥说,“本宝想问一个问题。”

“问。”

“这屋顶,您坐得住吗?”

“旁边的瓦还烫。”她在心里说,“我坐在木板上,可是不想下去。”

“那本宝记:主人今天,宁可陪热瓦坐着,也不想被人看。”

她没有反驳。

她把脚往平台里收了收,鞋底碰到一粒碎砂。她把砂拨到一旁,又将铺在膝下的披风拉平。

* * *

竹梯响了一下。

那声音从墙根传上来,竹节相碰,先是轻轻一响,接着又停住。她手指在膝上收紧了一瞬,指甲抵着布料,留下一点浅浅的痕。

她没有回头。

她猜是他。脚步很稳,踩到第三阶的时候停了一下,好像在想要不要继续,然后还是上来了。

她的肩背在那一步停顿时微微绷紧,直到下一声脚步落下,才把肩头放松半分。

一股冷杉和旧墨的味道,被晚风吹到她身边。

还有一股甜的、焦的、热烘烘的味道。

她看见郑君珩探上平台,才知道自己猜对了。他在她旁边坐下,隔着一臂远,手里提着一只油纸袋,袋口冒着热气。

他坐得很小心,先确认木板稳妥,再把衣袍下摆收在身侧。油纸袋被他提在膝边,袋口折得紧,热气仍从折缝里一缕一缕钻出来。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两个人并排坐在还带着日间暖意的平台上,看着同一排天窗,像两个在同一间茶馆等人、谁也不认识谁的客人。

郑君珩把油纸袋换了一只手提,纸面窸窣作响。他带了水囊与净帕,两人先倒水洗净手上的灰,擦干,再碰袋里的栗子。

过了一会儿。

“你说好等我一天。”他说。

“我没等。”

“嗯。”

他应得太平静,反倒叫她更难接话。她目光落在屋脊前方一片褪色的瓦上,那里有道细缝,缝里积着薄薄的灰。

“你要是生气,”她说,“可以直说。”

“我在生气。”他说。

她转过头看他。

他还是看着那排天窗,脸一点都没动,只有嘴角往下压着。

他把握着油纸袋的手指收紧,袋面被捏出一道皱褶,又很快松开。

“我气你不等我。”他说,“我也气我自己,昨天晚上没有把那张帖子收起来,等问清楚了再给你看。”

她转回去。

“那你气吧。”

“好。”

两个人又不说话了。

屋檐外的风越过墙头,拨动他的衣袖,也把她裙边吹起一角。两人中间隔着一臂远,油纸袋却在那一臂之外,热气悄悄往上冒。

* * *

油纸袋的热气,一缕一缕往上冒。

她伸手,把袋子拿了过来。

油纸烫着她的掌心,她换了个托法,两手捧住袋底。袋口一松,热气往上撞到她的手腕,她下意识缩了缩手指,才把纸袋稳稳放在膝上。

她从天亮到现在,只喝过翠微硬塞给她的半碗茶。肚子饿这件事,是闻到栗子的那一下,才想起来的。

她起先只顾着看天窗,直到肚腹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空响,才低头瞥了一眼油纸袋。她指尖摩挲着纸袋的折口,热度透过薄纸传来,让人想起灶边刚揭开的锅盖。

是烤栗子。去年秋天收的干栗,东市那家摊子一年四季都炒,砂锅里翻得滚烫,壳上裂开一道口,露出一点金黄。

油纸上沾着些微深色的油点,袋口被热气熏得软了。她把纸边掀开,栗子的焦甜往上浮,混着砂锅里留下的暖意,叫她的手指停在袋口片刻。

她拿起一颗,指甲往裂口里一抠,壳就开了,栗子肉整颗滚出来。她放进嘴里,又拿起一颗。

栗子肉柔软,外层还带着一点烘烤过的韧,她嚼得很慢,手上却没耽搁,指甲沿着裂口一掰,壳便分成两片,落在身旁的瓦上。

一颗。两颗。三颗。

每掰开一颗,她便把壳往旁边放整齐些。风吹过时,最外边一片壳轻轻翻了个身,她伸手将它压住,顺势又剥开一颗。

壳一片一片落在她身边的瓦上,堆成一小堆。

郑君珩伸手,往袋子里摸。

他的手才伸到袋口,便停了一下,等她先拿完似的。她没抬眼,他便把手指探进去,摸索着挑了一颗。

摸到一颗,拿出来,用两根手指捏着,找裂口。壳太烫,他换了一只手,又换回来,裂口找到了,指甲抠进去,壳没开,栗子肉被他捏碎了一半。

碎栗子黏在壳内,他用指腹把它拨下来,捏在指尖,像在仔细辨认一件不肯配合的小物证。

他看着手里那半颗碎栗子,沉默了一息,另用一角干净油纸包起来,想换一颗。

袋子空了。

他低头看看袋子,又看看她身边那一堆壳。

壳堆得很整齐,像一座小小的山。

她望着他指间那包碎栗子,才在心里想起:他到现在还没吃上一颗。

“主人,”小馥说,“本宝替您记住了,王爷一颗都还没有吃到。”

小馥的语气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公正,仿佛方才那袋栗子由她经手保管。她往袋底看了一眼,里头只剩油纸折出的几个角,连半颗碎肉也找不到。小馥又补了一句:“此事记录清楚,不能怪栗子。”她差点被嘴里那口栗子呛到,低头咳了一声。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最后一颗,看了一会儿,剥开,递过去。

郑君珩接过来,没有吃,捏在手心里。

栗子肉落在他掌心,他手指微微合拢,像怕它再碎一次。她把剥下的壳收拢到一旁,免得风吹下屋顶。

“你剥得比我快。”

“你剥得太小心了。”她说,“栗子又不会痛。”

他垂眼看着掌心那颗栗子,指腹在表面轻轻碰了一下,仍旧没吃。她看着他的手,想起他方才把碎栗子另包起来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再催他。

* * *

天又暗了一点。

瓦面上的光慢慢收尽,屋檐和天窗都成了沉沉的轮廓。她把油纸袋放在两人中间,袋口被她折出一道平整的边,最外头那片壳还留在她掌边。

宫墙那边,开始有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灯火隔着墙头映出一小片暖色,接着又有第二盏、第三盏接上。她看着那些光,手指在油纸袋边缘停住,指节微微泛白。

“纸坊的掌柜,中午回来了。”郑君珩说。

她的手停住。

油纸袋被她折到一半,纸面在指间发出轻响。她的目光从宫墙那边收回来,落在手上那道折痕。

“二月十一,拿帖子去买纸的人,掌柜记得。”他说,“斯文,干净,三十来岁,说话之前,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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