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清晨,海上。

天光刚从海平在线露出一线,船上便传来木板细细的呻吟声。昨夜被浪冲得作响的水桶,仍绑在舱壁边,桶箍上还挂着水珠。

她吸气时喉头微微一紧,舌根泛起一点咸涩。那股气息像海边晾了一夜、被露水打湿的麻绳,贴着木板慢慢返潮。是湿木的气息。

飓风过去了。

一夜的风,把整片海翻了个底朝天,天亮的时候,天空洗得干干净净,淡青色,一丝云都没有,海面却还在喘气,起伏很大,很慢,像一个刚跑完很远的路的人,肩膀一上一下。

陈老的旧船还浮着。

十二块补丁,破了两块,一块红的,还好端端地贴在正中央。甲板上全是水,水手们赤脚站在水里,一个个头发贴在额头,嘴唇发白,仍有人轮着排水、查损。昨日清晨翠微传过话后,陈老即刻看天、看浪,备索绑桶;到午后风势再急,他叫人把该收的帆收下,只留当时掌船所需的帆面。她没再硬爬舵楼,是翠微扶她在背风处坐着等。

她记得午后船身的震动,也记得门外一声声应令。陈老看天、留舵、收帆,水手们依着分工动手,没有因为她一句话便放掉掌船的本事。

他们及时备好了。

风最急的那一阵到来时,帆索和舱内的对象已稳妥处置。

忙乱中,一个水手把绳圈套上了自己的脚踝,另一个替他解绳,解到一半才发现两人都被缠住了。老鱼头立刻叫旁人先稳住索,替两人解开,再把绳圈收到不绊脚的地方。忙完才喘着气说:“绳子想找同伴,也别拿脚去陪它。”

“老夫活了六十年,”陈老靠在舵楼栏杆上,声音哑得像砂纸,“头一回遇见刚病好的娘子,先提醒老夫看风。幸好咱们没耽搁。”

她靠在栏杆旁,衣袖里的手指还在轻轻发抖。舵楼上的木栏被风吹得发凉,她便用掌心贴着栏杆,借那一点稳当的冷意压住胸口的晃动。

“是石头救的。”她说。

“什么石头?”

“下雨前的石头。”

陈老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再问。

舵楼外的风掠过桅杆,吹得绳索撞上木柱,笃、笃两声,像有人在远处敲门。她抬眼看了一下那面收拢待补的帆,破了两处,中央的红补丁仍完整,红得格外醒目,仿佛昨夜那场风只顾着掀翻海水,偏偏把它漏下了。

小馥在她脑子里,轻轻说:

“皇孙小殿下,如果知道了,会很得意。”

小馥顿了顿,又一本正经地补充:“他若把这件事记进功劳簿,本宝建议至少分一栏给石头。”

她低头笑了笑。

* * *

大船是在日出以后被看见的。

最先看见的,是苏木。

他蹲在船头,忽然站起来,指着北边,喊了一声,声音有一点变调:

“王妃!那个帆!”

苏木站起来得太急,膝上的水珠沿着裤脚往下落。他一只手还按着船头的木板,指尖扣得发白,另一只手伸向北方,像怕自己一眨眼,那片白就会沉进天海相接之处。

附近歇手的几个人转过头,当值的仍留在原位。

北边远处,那一片白,还在。

可是它歪了。

起初只能看见歪斜的白。两船距离渐近,陈老和望手才辨明:大船的主桅,从腰上折断了,上半截连着帆,像一面被撕破的旗,拖在水里,在浪头上一起一落。船身斜着,吃水深得不对劲,甲板上没有人影,只有一缕细细的黑烟,从船头升起来,笔直地往天上爬。

陈老认出那是求救的烟,立刻叫人备小艇、查本船的损处。

陈老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手掌抵着栏杆,眯眼辨认远处的船。老鱼头拿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水,擦完才发现袖口也湿透了,便把手放下,重新盯着那头。

她闭上眼睛,把鼻子对着风。

鼻腔深处微微发紧,胸口也跟着收了一下。她没有挪动脚步,只让风从面前掠过,将它带来的东西一样样送进鼻端。

陈老看旗与帆角,说风从北边来。

她闻到湿木和油漆般的杂气,混着本船返潮的绳索,分不出哪一股来自远处。这么远,她闻不出人有几个,更不能凭气味说他们是否发热、缺水。

她睁开眼睛。

“先问那边,缺的是什么。”

* * *

小艇是在一个时辰以后划过来的。

从船上望去,小艇在浪间忽高忽低,艇头几次埋进浪里,又被水手硬生生扳回来。划桨的人把身子压得很低,每一桨都像从海里捞出一块沉木,双臂绷紧,衣袖贴在肩上。

只有一个人划桨,穿青布短褐,右肩衣上有“季”字记号。艇尾坐着一个人,青布长衫,圆脸,手扶着艇舷,坐得很直。

船上的人已经在舷梯旁等着。绳索放下去时,在木板上擦出一串粗哑的声音。艇上的人先把手搭上绳子,指节发白,才慢慢往上爬。

他爬上舷梯的时候,脚在抖。

她认得他。

钱管事站在甲板上,脸色灰白,嘴唇裂了两道口子,原本总是挂着的那点笑容,这一回没有挂。他深深地、深深地弯下腰,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王妃。”

“钱管事。”

“小的……”他的声音很哑,“小的有一事相求。”

没有人说话。

陈老双手抱胸,站在她身后,像一块钉在甲板上的石头。老鱼头、年轻水手、近旁几双眼睛,沉默地看着这个人。

一滴水顺着舷梯边沿落到甲板,啪地碎开。钱管事还弯着腰,衣襟上沾了艇中的湿痕,青布的颜色深了一片。

“说。”她说。

“我家的船,”钱管事咽了一口唾沫,“昨夜遇风,前舱两口水柜,被浪打碎,海水灌了进去。后舱的桶,倒了一半,剩下的,”他停了一下,“沾了咸。”

“多少人?”

“一百一十三。”

“多久没水了?”

“前天就已限水,昨夜柜破了,才彻底断了能用的水。”

她没有出声。

钱管事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船上有人,”他说,“发热了,三十多个。有人偷喝了海水。”

他说到“偷喝”两字,眼神往下一落,落在自己沾湿的鞋面上。那鞋面有一道裂缝,海水干后留下淡淡的白痕。

“所以?”

“所以,”钱管事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小的来求王妃,借几桶水。”

“借?”

“不,”他立刻改口,“讨。”

她看着他。

船身被浪推得向左一晃,一只空桶磕到止木,绳结仍稳稳扣着。有人又查了一回,没发出一点声音。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白宣纸上漂亮的字,想起井边两排人和两条绳,想起在广州送来的二十只桶,想起内壁留下的油痕和那些封存的水样。

“钱管事。”

“是。”

“你家东家送我的桶,”她慢慢说,“我洗过了。”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可洗过,不等于能装饮水。”她说,“疑桶与水样还封着。如今用的是另换的清洁桶,和补过水的旧桶。”

钱管事的脸,一寸一寸变白。

她分不清那一瞬是疲惫、慌乱,还是别的。脸色并不能替封存的水样说完来历。

他垂下眼,嘴唇动了一下,却像被那句话堵住了喉咙。她的手垂在身侧,指腹轻轻摩挲着衣袖边缘,布料上有一处被水浸过后留下的皱褶。

“王妃……”他张了张嘴。

她没有让他说下去。

“陈老。”她转过身。

* * *

陈老是第一个开口反对的。

“娘子,不行。”

他说得很慢,但是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

他站得笔直,两臂仍抱在胸前,指节压着衣袖,袖口被海水濡湿,贴在腕骨上。舵楼外传来木板被浪推挤的声音,一下一下,像船也在等他说完。

“他们送来的桶里,水出了问题;岛上又拦着井要娘子签名,还一路跟着。老夫心里怎能没有疑?如今他们没水,我们还得给?”

“老夫……”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老夫做不到。”

整个甲板,鸦雀无声。

老鱼头低下头,没有说话。年轻水手攥紧了拳头。馥兰翻开帐册,手停在半空,像是想算,又不知道算哪一笔。

帐册的纸页被海风吹得微微翘起,馥兰用手掌压住一角。她的笔尖悬在纸上,落不下去,墨珠慢慢聚在笔尖,像一颗将落未落的黑豆。

她看着陈老。

“我也做不到。”她说。

陈老愣了一下。

“我不是要原谅他们。”她说,“我什么也没有原谅。”

“那为什么……”

“因为船上,”她停了一下,“有一百一十三个人。”

陈老不说话。

她的视线越过陈老的肩膀,落在远处那片歪斜的帆上。帆布边缘浸在浪里,随着起伏露出一角,又被水吞回去。

“他们是水手,”她说,“是搬桶的,掌舵的,煮饭的,补帆的。有人在岛上举着井绳,也许不知道绳子后面是什么。有人在舱里发烧,也许连桶底抹了什么,都没有人告诉过他。”

她看着陈老,一字一句,说得很轻。

“谁做过什么,往后逐个查。不能把一百一十三个人,都押在这几桶水上一起受罚。”

陈老盯着她。

他盯了很久,那双在海上泡了四十年的眼睛,一点一点,从硬,变成了别的东西。

船头的水手把攥紧的拳头松开,却没立刻垂下手,掌心还留着几道指甲压出的红印。馥兰低头看着帐册,笔尖终于落下,在纸上点出一粒墨,圆得像一颗小小的雨珠。

“娘子。”他哑着嗓子,“您这一路,教老夫认过鼻子,认过风,认过水。”

“陈老……”

“老夫今天,”他说,“再认一样。”

他转身,面向整条船,扯开嗓子,吼了出来:

“老鱼头!放绳!”

老鱼头立刻应了一声,抬手把肩上的绳索往下一甩。几个水手同时上前,一人攥住绳头,一人解开系在栏杆上的结,动作急了些,绳圈擦过木板,发出沉沉的摩擦声。

* * *

两艘船,慢慢靠近。

陈老选了浪势较缓的地方,两船各自控住船位,留着距离,没有拿四根缆绳硬拉成一体。传水索另留余地,船身起伏太大就停,不让人站在受力索旁。

水手们依着号令各自站开,靴底踩过积水,溅起一片片细小的水花。

她站在舵楼上,念儿站在她身边。

念儿的辫梢被风吹得粘贴肩头,她伸手把它拨开,低头望了望甲板上等着的水桶,又抬头看向那艘大船。舵楼栏杆有些高,她便往前靠了一步,手掌扶上栏木。

“姐姐,”念儿小声问,“我们要怎么做?”

她把目光落在念儿脸上,没有急着替她回答。

“你说。”

念儿深吸一口气。

“第一,”她说,声音很稳,“先分水。馥兰姐姐,我们现在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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