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沈缨华的福,裴湛这夜睡得极不安稳,一躺下就做噩梦。好不容易挨至天明,眼底青黑去厅堂用朝食。

祖母崔芷兰看得心疼,吩咐丫鬟:“莲香,快去煮个鸡蛋给三郎敷一敷。”

李婉见儿子一脸憔悴,有些气愤:“那王十一娘自己不安于室,丢了就丢了吧!为了她一人,把大理寺、金吾卫、京兆府、县衙都搅得人仰马翻,成何体统!不行,我今日就要入宫找圣人说说,为了一个离家出走的小娘子就要全长安不好过吗!”越说越气,一把拍下筷子。

崔芷兰亦忿忿不平:“善柔说得对,万一她是有心藏起来,又或者……与人私奔,上哪儿找去!走,我与你一道面圣!她王家有太傅,我崔家还出过宰相呐!”

两个女人同仇敌忾,眼看就要入宫闹事去。

安国公裴真一手按住母亲,一手抓住娘子,裴家三位郎君和大儿媳也纷纷起身劝阻。

“祖母,别生气,为王家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母亲,坐下坐下,圣人也正头痛呐,昨儿我听说柳家、言家已经去宫里闹过一场了,您就别去啦。”

如今王家这事儿确实惹来众怒,圣人看在王太傅的面子上,把所有反对声强压了下来,若是裴家再带头去闹,圣人怕是会左右为难。

裴湛被吵得头痛,为了劝住两尊大佛,冲动之下说出原委:“不是因为查案,都是那沈大娘胡说八道害我做噩梦,没睡好!”

“啊?谁?”崔芷兰一脸莫名其妙。

安国公裴真不大确定地追问:“沈家?吴兴沈氏?沈侍郎那一脉?”

“对,就他大孙女。”

李婉略微一想:“沈大娘子祈福回长安了,这是要议亲啦?”

裴湛一脸惊讶:“她与谁议亲?”

李婉:“听闻卢、萧两家皆有意与沈家结亲,不过卢家十郎似乎胜算更大。可惜沈家规矩大了些,不然我家三郎……”话还未完便堵在喉头,有些心虚地瞄了小儿子一眼。

只是,裴湛的脸色瞧着有些奇怪,震惊中又透着一丝迷惑和……遗憾?

老夫人崔芷兰向来讨厌卢家,冷哼一声:“卢十郎不是自幼体弱吗,沈家怎么舍得让娇养的小娘子配给一个短命郎!”

大嫂谢蕴接了一句:“听闻卢家为卢十郎寻到名医,悉心调理了好些年,不仅沉疴尽去,前些年还中了进士,授了官职,算起来也快回长安了。”

大郎君裴潇看着面色僵硬的裴湛,说:“三弟,你莫不是看上沈大娘子了,反正她现在单身,要不……”

“荒谬!我干嘛要跟别人争抢!”裴湛口不择言极力否认。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争抢?谁要争抢?人家议亲关他什么事?

二郎君裴渊啧啧两声,批评道:“不是二兄想说你,你这想法要不得呀。一家好女百家求,当初董家那边……”

裴湛断然否认:“我没有!”

“祖母,您看三弟,又睁眼说瞎话,刚才明明呜呜……”裴渊被无良弟弟塞了一口春饼堵住嘴。

安国公裴真扯回话题:“湛儿,你怎么认识沈大娘子?刚说她害你做噩梦是怎么回事?”

裴湛有些别扭,尽量轻描淡写地说:“就……就洛阳查案的时候有了些交集,昨日恰好遇上,她又随口胡诌,说我们光搜了地上又没搜地下,所以才找不到。”

崔芷兰惊呼:“哎哟,确有可能啊,万一王家的那谁已经被埋了,找得到才怪。”

李婉也跟着起哄:“我也觉得有几分道理,城里早就被翻了一遍,这要是活着不可能一点线索也没有。”

其他人也一脸“还真是”的表情。

得,他本意是想讨伐满口胡言的沈缨华,结果裴家人竟被她的话带歪了,甚至扯到,王十一娘若真是遇害了,犯人会把尸体藏哪儿。

裴湛默默咬一口春饼。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想起在洛阳驿站,夜里去厨房找吃食的沈缨华。她好像不喜肉粥,是在万安观修行时留下的习惯?还是……为了迁就卢十郎这个病秧子,所以口味变得这般寡淡。

等等。

他怎么会想到姓卢的!

裴湛又狠狠咬下一大口春饼。

……

被裴少卿判定口味清淡的沈缨华正一口肉饼一口羊汤。

“嗯~这个味道好,没有腥膻味儿,还是大母懂我!”

萧玉笑眯眯替她擦去嘴角的饼渣:“你呀,自幼嘴馋,还挑剔,硬生生把咱家厨子的水平拉高一大截,要不是他们都是家生子,怕是早就被人拐去开酒楼咯……对了,丹儿,再过两月便是你的生辰,我想办一场生辰宴。”

“不要嘛~”沈缨华连连摇头,又拽起祖母的衣袖轻轻摇晃,道:“办宴会累得慌,我就想一家人待在一起,比什么生辰宴都强。”

萧玉慈爱地捏了捏孙女的脸颊:“我这般折腾也是为了你!转眼,你年十八啦,是时候瞧瞧到底哪家儿郎配得上我的丹儿。虽说……卢十郎皎若玉树,才学出众,但卢家门庭深邃,蔓枝横生,也算不得什么良配,且他的身子……”

沈缨华急急打断:“祖母,无恙他已然康泰,此事您不是知晓嘛。”

萧玉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孙女的额头:“真是女打不中留!卢家说什么你便信什么!就算现在他已好转,但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万一他旧疾复发……”

沈缨华低着头不吭声。

萧玉气不打一处来,强硬表态:“生辰宴还是得办!婚嫁是女子一生的头等大事,祖母不是逼你即刻点头,但多看看、多比比,总是没坏处的,长安城里的好儿郎多得是,又不止他卢家有,我瞧那裴——”她顿了顿:“万一还有其他合眼缘的呢?”

沈缨华有些气闷地望着窗外。

院子里,海棠花瓣被风卷了一地,纷纷扬扬落在青石阶上、屋檐顶上。她忽觉自己就像从枝头坠落的花瓣,看似自由自在,但其实风早已决定她的方向。

萧玉见孙女依旧沉默,叹口气,放软了话:“丹儿,人心易变,我那前准夫婿也曾是兰芝玉树般的谪仙,可……你与卢十郎已多年未见,你怎知他秉性如故?祖母老了,陪不了你几年啦,趁着尚未老眼昏花,把人叫到跟前来瞧瞧看看,我才能放心把你托付给他。”

沈缨华扑到萧玉怀里,泪眼婆娑,哽咽道:“您这是什么话,您老必是千秋百岁……待我有了孩儿,还要带着她一块儿来烦您!”

萧玉拥着孙女,笑骂:“你这猴儿贯会哄人,怪不得你祖父处处偏袒,我啊,就等着你多少生几个小猴儿来烦我们呐。”

……

刚从祖母房里出来,脑中的阿玲早已迫不及待想要吃瓜。

沈缨华怕又被人瞧见自言自语,一路拐到后花园,独自对着荷塘“发愣”。

阿玲的语气透着前所未有的热切:“卢十郎是谁?长得帅吗?你和他私定终身了?”

沈缨华立马否认:“什么私定终身?!你可别乱说!我与无恙年幼相识,是有些……情谊,但从未逾矩!”

“哦哦,青梅竹马,我懂!”

“倒也……算不上,他幼时体弱,常在新安县的福寿观修养。恰巧那时,我阿耶在此地就任县令,兄长蒙学的书院又离道观不远,我为了等兄长放学一同归家,常在道观玩儿。一来二去,便与他熟稔。他虽病骨支离,却生得眉眼如画,且性情温和,谈吐不凡,所以……就……”

阿玲打趣:“就见色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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