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来等去,等到车帘被皇帝猛然放下,四角悬挂的香球因为这一动作而四下飞荡——皇帝果然没有怪罪,也没有过问,甚至还留下口谕,赐黄金百金,钱五万,杂帛三千匹,白越二千端,特命皇后不必当众拜谢。
这属于上等荣宠,只是施华听着陛下的语气,冷冷静静,总透露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气,用语虽句句关切,却同隐怒一般。施华不敢多问,只求赶紧送走这尊大神。
另一边,郭贵人所居流光殿内,高几矮桌俱已七倒八歪,漆器玉樽碎了一地,半人高的博山炉也倒在一旁,香灰遍地都是,满室狼藉。
内侍俱战战兢兢跪在郭妙云脚下,郭妙云手里还持着牛尾鞭,时不时便要狠狠抽在内侍身上撒气,远处一个小宦官已满身伤痕,歪倒在地上,只有出气没有进气,拖着伤腿想爬去门外,却被掖庭令王衍一把拽住头发,毫不留情地拖回屋内。
王衍如同对待牲畜一般,伸出脚尖将小宦官的头拨过来翻过去,最后无奈道:“贵人下手也忒重了些,这人眼瞅着该是救不活了。”
“那也是没法子的事情,人命就是有贵贱!打死了便打死了,只怪他命不好!”郭妙云正在气头上,闻言冲上去又要抽几鞭子解恨,却被王衍拦下。
“贵人!再打,一个不留神,伤痕落在他脸上,尸首面有伤痕,奴婢便是想帮您遮掩也是不能了。”
便是皇帝与皇后,也不能随机虐杀宫人,德行有亏的后妃,轻则罚俸,重则废位,然而郭妙云却仗着有长公主撑腰,又有掖庭令遮掩,常常虐打宫人,甚至曾接连打死三个。
郭妙云住了手,随意将地上滚落的花瓶一脚踢开,那花瓶重重砸到跪在地上的侍女绿衣腹部,绿衣本就遭了一场虐打,眼下又被重击,险些呕出血来,只是强撑着不敢呻*吟出声。
王衍趁机将椅子扶正,托着郭妙云的手让其安坐下,又奉上清茶。
“贵人消消气,贵人此等容貌、此等家世,又岂是那江淮来的乡野女妇可以比拟的?往后日子还长着呢,除了我,靳常侍那处只要长主愿意走动笼络,还怕他不在御前帮您美言吗?虽然不知那女妇使了什么手段,暂时将陛下笼络了去,可贵人可知,树大招风的道理?”
郭妙云耳根子软,向来没什么主见,闻言当即缓和下来。
“哼,这倒也是,旁的也就不说了,掖庭四夫人,除了崔夫人与世无争的淡泊性子,章二夫人唯唯诺诺草包一个,剩下的段和君还有章蕴之,哪个是好惹的主儿?”
郭妙云阴恻恻地对着王衍翻了个白眼,随后嗤笑道,“章蕴之和段和君也没少给你好处吧?”
王衍赔笑:“哎哟贵人可就别打趣了,段夫人和章夫人纵使给了我天大的好处,也越不过贵人您去啊!”
才说着话,王衍属官来报,道是陛下去了椒房殿,皇后却称病不见。
“奴婢见长御施华姑姑被陛下盘问了许久,御驾就停在椒房殿门口,僵持了好一阵子,陛下最后给了皇后赏赐,就回了宣室殿。”
王衍闻言,笑眯眯地说:“贵人有所不知,长主已经暗中叫人往陛下手里送了不少弹劾皇后失仪的折子,这个皇后,不是个傻的,却也没聪明到哪里去,想学贤后让宠,却学了个四不像。”
“果真?我看陛下倒还是优待她,给了这许多赏赐。”郭妙云又恨起来。
“有赏赐不假,可长此以往,莫说是天子,哪个夫君能容忍妻子无趣至此?贵人日后和这样的人交手,胜算也是在握的。”
郭妙云当真是头脑简单,这会子听了王衍的话,又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当真蠢笨如猪,机会给她她都不会用,夫君的心意总该是要顺从的。”
余光一瞥,见绿衣等人还带着伤跪在地上,便将手中的牛尾鞭搁在桌上,雍容自矜地抚了抚发髻,“好了,还跪在这碍眼做什么?都出去吧——记住了,谁要是敢出去乱说,或是叫旁人瞧见你们身上的伤,可别怪我不念主仆情分!毕竟,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不止你们的性命在我手上,还有你们家中老母幼弟,一个个的,可都明白了!”
绿衣等人无不如蒙大赦般鱼贯而出,生怕慢一息便会被她再次迁怒。
到了子夜更最深露最重时,流光殿西南角蓦然涌出两盏灯火,昏黄幽暗,沿着漆黑的墙角颤巍巍游移着。两个小黄门拉着板车,板车上装着人高的恭桶,走得分外吃力。
“公公,今日这车怎么格外重?”其中一个小黄门天生蠢笨,没有跟过王衍,是临时拉来凑数的,另一个知道桶里装的是尸身的小黄门赶紧冲他努努嘴,示意他噤声,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落在后头张望的王衍一脚踹在他身上,吓得小黄门一个趔趄,险些将车冲倒了去。
“不该问的别多嘴,仔细你的脑袋。”
王衍的声音细细尖尖,走在宫墙之下还有回声,身旁便是一具惨死的尸体,夜色这样浓稠,然而王衍已见惯不惯,轻车熟路地吩咐这两人驾着这板车自角门出宫去。
临了,他回头望望这流光殿,流光殿已经落了灯,此时大门紧闭,了无人气。王衍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方才佝偻许久的腰此刻终于能直了起来,舒服地让他发出一声喟叹。
皇帝回了温室殿,免不得又要惊动文韶带人过来梳洗侍奉,但天子并没有就寝,反而命文韶挑了灯坐于案。从前无暇看顾的经卷,今夜倒有的是时间翻看。
文韶守在殿外,偶尔进去添些灯油,或是换盏热茶。
当文韶进去第六回时,章珩终于忍不住发问:“皇后可知朕心不悦?”
将丈夫拒于门外,让丈夫原路折返,甚至连面都不露一面,更别提嘘寒问暖,询问饭否,这果真是妻子该有的小意温柔吗?甚至于他回了温室殿这两个时辰,椒房殿的人一句话也没有。
天子心情不快,文韶这些做下人的自然知道,否则天子也不会一进殿,便屏退了众人,孤身在殿内。
文韶斟酌道:“陛下不是赐了皇后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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