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梁赴的那一次仅有的交集,柏瑶至今回忆起来,依然觉得难堪。
那时,她正深陷抄袭和各种负面舆论的漩涡里,公司也因她受到拖累,业绩急转直下,口碑崩盘,濒临破产。
温蒂总裁是位六十岁的老太太,彼时早已因病退隐江湖,当时公司管理权落在他弟弟何棋手中。
那是一个看起来十分刻薄的中年男人,虽然长得不算老,但个子不高,说话时像是嗓子始终卡了一口痰,看人的目光阴森森的。
柏瑶当时跑到他的办公室,极力证明自己绝对没有抄袭,那个设计根本不是她的,而她原本的设计稿不翼而飞,不知被谁偷了。
何棋因这突如其来的祸事整日忧心忡忡,看到柏瑶这个始作俑者就气不打一处来,根本没耐心听她的任何解释。他只告诉她,事情是她引起的,就要由她来解决,不然公司不仅会将她辞退,还要追究一大笔赔金。
柏瑶刚升任高级设计师不久,哪来的钱去赔,不死心地追问何棋有没有什么办法帮帮自己,只要不辞退她,她什么都愿意做。
如果当时没出这件事,温蒂马上就要被一个大公司入股,届时他们在珠宝界的地位会再上新阶,可那一天还没来,灾难便降临。
那个即将入股的大公司,就是梁赴的京申集团。
此事一出,京申集团方自然有意撤销入股。
而何棋给柏瑶指的那条“明路”,就是要她勾引梁赴,诱使他收回撤股的决定。
柏瑶站在何棋阴暗的办公室里,一瞬间,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灵魂已经出窍,只剩一副□□空壳。
“他决定投资温蒂的由头,就是此前看上了你设计的一条项链,当然,投资不是小事,真正让京申决定出资的原因自然是温蒂本身品牌实力过硬,”何棋走到她身边,十分直白地打量着她的身材,“你的长相身材都不错,像梁赴这种日理万机的年轻总裁,一心扑在事业上,平时并没有什么精力接触女人,我给你创造个机会,你去试试吧,别辜负了公司多年对你的栽培。”
这么多年,因为美貌,柏瑶在工作中遇到不少想占她便宜的人,包括客户或是领导,可她始终坚守底线,从未妄图靠任何捷径上位。
在走进那个酒店房间之前,她从没想过,那条令自己引以为傲的底线会如此轻易被打破,或许人都是会变的,清高者在世间太难生存,妥协才是普通人最无力的常态。
那晚,梁赴应酬喝了不少酒,回到酒店房间时,整个人已经有些站不稳。
秘书将他扶进屋内的床上,就离开了房间。
房间外面的泳池内,柏瑶缓缓浮出水面,游到泳池边缘,慢慢走了出来。她仅穿了套布料很少的泳衣,月光照得她皮肤洁白无瑕。
从躺椅上拿起浴巾,柏瑶擦干皮肤和头发,慢慢从外面走进屋子,来到躺在床上的梁赴身边。
外面飘进一丝风,将他的酒意吹重几分。
柏瑶看着梁赴紧闭双眼,均匀地呼吸着,怀着忐忑的心情,缓缓伸出手,去脱他身上的西服外套。
可指尖刚刚碰触到衣料之际,梁赴突然睁开眼,抓住了她摸向自己的手。
柏瑶吓得大叫一声,跌坐在地。
梁赴的手劲很大,抓得她手腕都红了,却依旧不肯松开。他盯着柏瑶足足几秒钟,又眯着眼睛看了眼她身上仅穿的泳衣,很快就猜出了她的意图。
“温蒂的人派你来的?”他冷声问道。
他居然猜到了,柏瑶怔在原地,明明她还什么都没说。
看来,温蒂那边已经不止一次恳求过梁赴,让他下意识就猜到了今天的事是何人所为。
柏瑶已然走投无路,全然顾不得其他,她瘫坐在地,抓住了梁赴握住自己的手,泪眼汪汪地乞求,“没有任何人派我来,是我自愿的。梁总,求求你,我真的没办法了,只要你肯帮我,让我做什么都行。”
梁赴愣了下,手心一松,柏瑶立即伸手环绕在他脖颈间。
近在咫尺的距离,呼吸交织着淡淡酒气,梁赴和她视线交缠,片刻后,垂下眼,指尖捏住她下巴,轻轻抬起。
“我之前见过你一回,在一场珠宝晚宴上。当时你正在演讲台上介绍你设计的项链,与此同时,几乎全场的宾客都在下面讨论着你是谁,那时的你意气风发,满眼都是自信的光芒,格外得光彩照人。”梁赴摩挲着她的下巴,停顿片刻,再次幽幽看着她,语气冷得像冰,“可是现在,你却如此狼狈地去跪地乞求一个陌生人,哪怕他会对你为所欲为,这位小姐,你的自尊呢?”
柏瑶闻言,像是被人点了穴,直直看着他,一动不动。
她的自尊在进到房间前就被她抛之脑后了,此刻,听到这句话,那丢掉的自尊心又突然袭来,重新开始作祟,在她心里煎熬羞愤地燃烧。
那一晚,梁赴没有把她留下。
后来,温蒂收到京申确认撤资的通知,一怒之下,将柏瑶辞退。
从那之后,柏瑶的生活开始坠入地狱。
如今想起这些,柏瑶只觉得恍如隔世。虽然那些仇恨与委屈依旧藏在心底,可在后来的日子,她都在心里告诉自己,不管如何狼狈,都不要卑微地去乞求任何人的可怜,那并没有用。
这是梁赴教给她的。
“我以为,隔了这么久,你早不记得我了。毕竟作为京申的总裁,你身边定然是不缺女人的,我一个小角色,被忘掉很正常。”柏瑶低着头,不卑不亢地说着。
“我的记性一向很好,就算是小学同学,多年未见,我依然记得对方的名字和长相。”梁赴不以为然,“倒是你很让我意外,那件事之后,你离开了珠宝行业不知所踪,几年后却大摇大摆出现在了祁家,柏瑶,你胆子还真是大啊,为了出人头地,什么浑水都敢趟。”
柏瑶心中暗自把握着和梁赴交谈的尺度,那个人曾说,他不会是她的敌人,她却不敢全然放心。
“只要结果是成功的,就算冒险些又何妨?反正,我早就没什么好失去的了。”她淡淡说道,尽量让自己显得可悲又可怜。
梁赴饶有兴致看了她一眼,“这是终于承认你是假冒的了?”
柏瑶别过脸去,不面对他的目光,“你为什么这么确定我就是假的梁珂?”
“梁珂后背上有一块很明显的疤痕,这件事很少人知道,包括祁守慎,至于你的身上...”梁赴哼笑了下,“我又不是没看过。”
“...”
这话说得好像他们有过什么似的。
关于柏瑶的底细,他早就搞清楚了,此刻也无心多计较,毕竟有件事让他更加在意,今天把柏瑶叫来,也是这个目的。
“我很想知道,亲子鉴定那一关,你到底是怎么过的?”梁赴的声音严肃了几分,转过身,直直看进柏瑶的眼底,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反应,“能够得到那个检测结果,你必然认识我妹妹,不然也无法得到她的毛发。”
柏瑶等了半天,听他卖了那么久关子,终于聊到了这个,即便手心已经有些出汗,她却依旧平静地看着梁赴,等待着他继续将那句话问出口。
“她在哪?为什么不回家?”
梁赴语气低了些,此刻的他,身上素日锐气逼人的气质消失了,开始渐渐变得更像个寻常的人。
柏瑶定定看着他,原来眼前这个人带刺的外表下,也有着不为人知的脆弱和软肋。
亲子鉴定柏瑶确实做了手脚,这点瞒不过梁赴,如果不坦白,以他的行事风格,必然会拉着她再去医院做个鉴定,然后把结果拍到祁守慎脸上。
她思索半天,叹了口气。
“她死了。”
……
“你说什么?”梁赴怔愣在原地,像是对这个答案出乎意料,足足反应了好久。
柏瑶知道,对于真正的梁珂,梁赴一定是有感情的。不然,他也不会将那张照片摆在办公桌上,每天看着。
梁赴的呼吸声开始粗了起来,微微躬下身子,对这个说法完全不能接受。他冷脸抬头,双眼通红地抓住柏瑶的肩膀,“你如果敢骗我的话,知道自己会是什么下场吗?”
“知道。”柏瑶点点头,“我没骗你。我遇见她的时候,天色很黑,她是从一个废弃工厂楼顶跳下来的,送去医院时已经不行了。那个黄金锁是她临终前给我的,她对我说她是祁守慎的女儿,这么多年她因为一些原因始终不敢回家,可惜,以后也永远回不了家了,她说,她好想妈妈,也好想哥哥...”
“够了。”梁赴制止她说下去。
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梁赴坐在沙发上,垂着头,柏瑶看不清他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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