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虽然前头被气得都开始砸东西了,但是这会儿冷静下来,还是在车上看文件继续没完成的工作,从上车开始,电话就已经打了四五个了。

陈遇坐在副驾驶,扫了一眼后座拧着眉挂了电话后开始沉思什么的徐敬孚,问:“徐总,一会儿司机是把我先放到古城,我去送了东西直接去徐宅,还是我先和您回去,等结束我再……”

“一会儿就去吧,太晚了不方便。”

“那地址……”

徐敬孚心烦地拿起手机翻了翻,却发现木晓晞还没有回复消息。这么忙?之前带旅行团的时候不都回信息挺快的吗?

他翻出键盘飞快按下一串数字,打算打过去,但是按下拨出之前,还是停住了。

算了。忙就忙吧。

“她还没回信息,等了她回了再说。”他疲惫地用大拇指揉了揉额头,不知是不是被那群混账烦透了,额头开始一跳一跳的疼。很久没有这样过了,有种事情不受控的感觉。

徐休到底想做什么?

到处给他树敌,但同时承诺将于珍的巨额遗产赠予他,甚至还拉上了木晓晞。

让一堆徐家人私下秘密纠察他过往的一些因经验不成熟造成的纰漏,从他上任的那一天开始查,用的很多手段完全是照搬当初他拉两个股东下马的操作,似乎在寻找什么证据,而且连遮掩工作都不怎么做,在今天之前,已经有好几批人偷偷告上门来了。

告什么秘?

说好像在试图找他贪污受贿的记录。呵。

徐敬孚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如果是徐休指使的,徐休有这么蠢吗?没有。可要不是他指使的,那那群徐家人不可能这样做。

不懂。问题出在哪里了?

徐敬孚闭着眼睛,细细地在脑中回想这段时间和徐休的每一次来往,说过的每一句话。想不出什么。

那再往前呢?坐上这个位置之前?

想着想着,想着想着,忽然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那是木钧的声音——

“家人,谁?你吗?”

“把你当家人,啧,这话吧,我是说,不过那又怎么样呢?”

“你信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他那一天到底有多绝望。也永远不会有人明白,那个七岁的小孩到底给了他什么。

所以没人能懂,也许永远不会有人懂,为什么他会将一个七岁的孩子视为自己的精神支柱,为什么将那样短短一个月的回忆视为生命的锚点。

人没有绝望过,就不会知道什么是希望,人如果一直在希望中,就会以为有希望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人一直在幸福中,就会认为幸福唾手可得。

可他的人生从不是这样,也从没这样过。

他徐敬孚的人生有什么?

十一岁前,生活在福利院,光是福利院都辗转好几个。

十二岁随同样出自福利院的叔叔出来打工,睡过地板,睡过地下室,没日没夜地干活以换口饱饭,再被像货物一样转给其他人,转手一次,再一次,多到他都不记得到底跟过几个师傅,学过多少手艺。

十五岁开始独立接活,什么脏累活都干过。

十八岁,他赚到了一笔足够他买下一间房的钱,而那笔钱是木钧给的。他结束了自己流浪的生活,有了自己的家。

后来,他随着木钧去做工,再到离开木钧去接活。

他认识了木钧的家人,木钧说:“我的家人就是你的家人。”

他真信了。

那时候的木钧还不是后来那个样子,那时候的他……他相信那时候的木钧是真心说那句话的。只是他也同样相信,人心易变。

木钧背叛他之后,他一度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哪怕身边的所有人都说木钧是个混蛋,哪怕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木钧骗了他,但他始终不愿意去下这个结论。

直到他跑去木钧家里,亲口质问他,木钧却大言不惭:“是我又怎么样?我有一家人要养,你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你怎么能懂我的处境?木延要上幼儿园,木晓晓的学费马上要交,我父母病重,哪样不要钱?我能怎么办?”

“如果你问我要,我会给你。”当时的他是这样说的。

“不用你给,我会自己赚。”

“通过坑我来赚?”

木钧笑道:“人心不可信,这算是哥给你上的第一节社会课,你该谢谢我。”

彼时,他刚刚遭受被亲生父母拒绝认亲的挫折,又得知自己被木钧骗,心里已经死灰一片,但还是抱有最后一丝希望,问他:“所以……你说的,家……人?”

木钧听他这样说,忍不住大笑起来:“家人,谁?你吗?把你当家人……啧,这话吧,我是说,不过那又怎么样呢?你信啦?不会吧?这么天真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笑罢,他跟他讲了一个道理。

“我只教给你一个真理,这世界上,只有钱是不会背叛你的,其他的……”木钧笑着摇头,很小声地和他讲,好像在传授一个了不起的成功秘诀,“所谓的兄弟,朋友,就是要拿来背叛的,有时候甚至是所谓的家人,都是这样的,你没经历过所以你有幻想,等你经历了你就明白了,我这才算什么,这才是哪儿到哪儿呀。”

木钧像在讲笑话似的,一副听相声笑话的神情,笑了又笑。

这时木晓晓刚好放了学,一推家门就兴奋地叫道:“爸爸爸爸,你看我手里是什么?”

木钧带着笑问:“什么啊?”

木晓晓举起手里的橙子:“一个橙子!一个卖橙子的叔叔给我的,我帮他捡了洒在地上的橙子,他给我的奖励!送给你爸爸!你吃吧!很好吃的!很甜很甜!”

“我不喜欢吃这些东西,你吃吧。”木钧斜着眼瞧瞧旁边的他,“给你这个叔叔吧,他没吃饭,应该饿了。”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小姑娘看不出大人的表情,但也许看出了他不太开心,她以为是他饿了的缘故,于是把橙子递给他:“叔叔,你饿了吗?给你吃橙子,橙子甜甜的,酸酸的,不过也很好吃。”

呵。

他转头就走。

小姑娘愣住,追上去:“叔叔!橙子给你!”

他一把挥开她,将她挥倒在地,说了一句直到现在都记得也有些后悔的重话:“我就算饿死也不会吃你的东西,谁知道你给的东西里有没有毒。”

之后他便离开了木钧家,身无分文甚至倒欠一大堆债的他开始了真正的流浪。

住过桥洞,睡过大街,天越来越冷。

无论在哪个年代,只要勤劳肯吃苦,没有饿死的,他也没有饿死,有人愿意收留他,只是他不愿意待在别人家。他宁愿跟流浪汉睡在桥洞,也不想再对任何人的善意抱有幻想。

那段时间,他每天只为三餐和还债活着,他打算等全部债务还完之后就去死。

遇到木晓晞的那天,是他的二十四岁生日。而他在头一天,终于还完了所有的债,全身上下只有五十七块钱。

那一天,他真的是没打算活了。

万念俱灰也许就是用来形容这种时候的心情的。

他这才知道,人活着就是一个希望,一个奔头,曾经他的奔头是“找到不知在哪里的亲生父母”,“赚钱给自己买一个家”,“做出一份伟大的事业”以及“成立自己的家庭,拥有一些可以为之付出的家人”。

孤儿的出身让他对这些目标的达成可以说是非常顽固,甚至是执念。而木钧,他轻而易举地就打破了他的这个执念。

木钧是世界上第一个真正在关键时候拉了他一把,对他伸出援手的人,也是第一个主动要和他结拜成为异姓兄弟,与他分享家人的人,依旧是这个姓木的,给了他一笔当时在他看来的大钱,让他拥有了第一个固定的房子,他的“家”。

说起来都可笑,那时木钧的身体不好,他还想过,如果木钧出了什么事,那他会把这两个孩子当成自己的亲生好好抚养长大,给他们他能给的一切。

他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发展成后来那样。

不,也不是什么都没想到,不好的怪异的感觉,很早就有了,只是他不愿意去想。

就像现在。

徐休也给了他同样的感觉。

家人,谁?你吗?

就你?

乔儿。

我的乔儿啊。

乔儿过来,妈妈这里来,妈妈眼睛不好了,离近一点,妈妈想好好看看你,看看我的儿子。

我的乖乖,我的宝,你不知道你对妈妈来说有多重要,没有你,妈妈都要活不下去了。

乔儿啊,你记不记得……

乔儿……乔儿……

来吧,敬孚,我和你拍一张,你和晓晞拍一张,你和晓晞再陪我一起拍一张。

敬孚,来啊。

敬孚,快到妈妈这里来。快……

快到妈妈这里……

“嘭!!!!”

一声巨响和一记如同被雷轰砸的碰撞,正在拐弯准备停车的轿车在马路上转了两个圈,一下撞到了景区路边的石柱上。

连续几声轰鸣将徐敬孚的耳朵撞得一时几乎听不见什么。

陈遇那边的车窗都撞烂了,好在人没事,他连忙回头看徐敬孚,却见他捂着头的手上有些血红:“老板你没事吧?!”

正问着,司机大吼了起来。

“天!那个疯子还要撞!日他哥的……”司机骂着娘飞速打着方向盘准备踩油门躲。

眼瞧着那车后退几米后又要撞上来,这时另一辆车猛地冲过来将那辆车撞开了。是跟过来的保镖的车。

这次撞开后,两个保镖连忙下了车,趁着那边车主还没反应过来将人从车里揪了下来,外头的人群很快便围了一大圈,场面无比混乱,有人拿手机拍照录像,还有人已经开始报警。

徐敬孚闭着眼,手里紧紧抓着手机。嗡嗡两声,有人和他发了信息。

他大大地呼了几口气,大致看了眼窗外,见作案人员已被保镖控制住,远远一瞧,那瞩目独特的发色,似乎是他见过的人。没记错的话,是其中一个股东的私生子,毫无本事,作奸犯科,但深受疼爱。

如果不是因为他,他还抓不到他爸的那么多把柄。这是在做什么?为父报仇?

徐敬孚笑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却发现,嘴里一股血腥味儿。他摸了下嘴巴,应该是刚刚撞车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哪里了,下嘴唇里侧牙龈的位置磕破了一大片。

他把血沫咽了,从一旁的纸盒里抽了两张纸擦了下嘴,然后把手机拿出来看。

是木晓晞的信息。

【叔叔,我住在这个圣音设计师酒店】

还配了一张照片。

【刚刚在陪乐团的人吃饭,没有看到消息,怎么了叔叔?】

【您有什么事吗?】

他点了一下对话框,想了下,又关上了。

陈遇已经下车去看情况了,司机第一时间下车排查了故障的位置,然后回来叫他下车:“老板,你先下车,油缸有点漏了,怕危险,保镖已经把人控制住了,也报警了,你先坐保镖的车吧,他们的车检查了没问题。”

徐敬孚听得不太清楚,于是司机又转到他这边来把车门打开跟他大声说了一遍。

这下听清了。

他下了车,司机要扶他,他把人的手甩开径自走到那位头顶五颜六色的年轻作案人面前。是一个和木晓晞年纪相仿的小男孩儿,头顶染得五颜六色,耳朵打了一排耳洞,他自己似乎也受了些伤,死死被两个健壮的保镖按在地上,不过神情还是很振奋,像打了鸡血。

他哈哈地冲徐敬孚叫嚣:“你有本事弄死我!有本事弄死我啊!叫警察来!”

幼稚得令人没有任何对话的欲望。

徐敬孚笑着摇摇头,拿过陈遇递给他的手帕擦了擦手上和嘴上的血污:“不用急,警察会来的,你爸也会来的。”

说罢,他便将手帕扔到地上,转头上了保镖的车。

结果刚上车,徐休的电话就来了。

“出事了?”徐休问。

是一个疑问的肯定句。

徐敬孚好脾气地勾了下嘴角:“有何指示?”

徐休沉默了片刻,跟他说了两个字:“私了。”

因为耳朵听不清,所以开的免提,陈遇上车时刚好听到了这两个字,一时神情有些讶异。

徐敬孚看到了,心说这是惊讶什么?这才哪儿到哪儿。

“理由?”

“他爸现在就在我这儿。”

陈遇转过头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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