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清越没想到的是，一切正常得跟平时毫无差别。更让他心里发沉的是，师尊竟默许了他的自作主张。
望月轮值时，不止白日奉茶四次，夜里看到师尊在后书房看札子至深夜，也端着茶送进去。清越在经阁戒律区盘腿坐了半日，翻到《洞玄戒律·卷四》一条：“本门女道，毋得于掌教静室三丈之内无故稽留。”下面小注：“掌教起居之所，非经传唤不得擅入。”师尊晚间常待的后书房就在静室西侧。
第二天早课散后，他在廊道上堵住望月，把戒条递过去：“师尊后书房在静室三丈之内。轮值奉茶时留心分寸，莫要在后书房逗留。”
望月接过展开看了遍，折好收进袖中：“是，弟子记下了。”
她语气眼神皆恭敬有礼。清越盯着她，想从这张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可她就是平平常常地立在面前，与寻常任何守规矩的弟子无二。
“记下就好。”他说，然后在她身边先行走过。
又过了几日，清越挪出空闲专门去中偏殿向守拙献茶。
守拙在偏殿的角落里打坐。偏殿比正殿小很多，供的是道门历代祖师的牌位，光线昏暗，空气里有一股陈年木料和香灰混在一起的味道。守拙坐在蒲团上背靠着墙，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下巴埋在胸口，呼吸绵长而均匀。无人看得出他是在打坐还是在睡觉。
清越进来时带起了一阵茶香的风，案上的烛火晃了一下，守拙的鼻子动了动，没有睁眼。
“长老，我有一事忧心。”清越献茶后盘腿坐下，“那个新来的弟子望月，弟子总觉着她会是个麻烦。”
守拙没睁眼：“她遵循你分的差事给你师尊奉茶，你悔了？”
“就是直觉她不妥。”
“你师尊亦不置可否，你急个甚。”
清越噎住。师尊确是未曾表态，还常喝她端的茶。
守拙把后背往墙上又靠了靠，拢在袖子里的手指轻轻点了两下。“汝师若是三百载来头一个为人所误的奇才，”他说，嘴角浮起极淡的笑，“甚好。”
清越愣住。
“你若闲，”守拙补了一句，声音逐渐含混，“去把经阁阁顶的灰扫了。”
清越忧虑的面上有些茫然，见长老如此，咽下一口艰涩的口水，磨磨蹭蹭地躬身行礼：“……弟子清越……告退。”
守拙的呼吸已恢复了绵长均匀，下巴重新埋进胸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清越回房，从床头木匣里翻出慧真从河北寄来的信。信里说她在下院种药圃，住持待她好，末了一句“若如今让我回上清宫，我是不回了的”。
清越把信收好，心里说不上是何滋味。
他起身到窗边看着院里的挺拔的古柏，眼前这个望月，她进上清宫，图何？
第二日，他在经阁与望月相遇。
经阁里的书架高耸，两人站在一排书架的两侧，隔着书架偶碰了面，头顶是漏进来的天光，细尘在光里浮着。
清越本已想好了的问话，可真站到她跟前，那些话又堵在喉咙里。
想到师尊，内心逐渐坚定，有些突兀地压低声音问道：“你……入道门，向师尊问法，又总往师尊跟前去，可是有何目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觉得生硬。
望月倒是平静，压下手中经卷抬眼看他半晌，神色平淡但并未压低声音道：“师兄想知晓的，望月皆明。”
清越挑起浓眉。
望月却像早就料到他迟早来问，只微微偏头继续寻找经卷，随口道：“弟子入道，不为其他。太上老君有言‘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
望月将《道德经》悠悠诵出，转过头平视怔愣的清越道：“生死场上，我看得多了，便知这世间的所有，终究是要散的。既然要散，我便只求个清静，求个明白。吾心坚守清净，即便万物往复循环、变化纷纷，总归最后都将化作虚无。道法自然，则长久，则不险。”
她目光目光中有一种与年纪不相称的沉静，使得清越一时接不上话。
“至于师尊，”望月说到此处，语气软了几分，“弟子入门前，曾听过一桩旧事。”
清越皱眉：“何事？”
“说是有个半大的孩子，饿得只剩一把骨头，偏不肯向恶人低头。大冬日里被人赶出来，险些冻死在山下。师尊把他带进山门，给他衣裳，给他饭食，教他做人的道理，也替他思量往后的路。”
她讲得平静，说到这儿，语气里透出极淡的感慨：“后来寒冬一过，那孩子身子刚有了力气，便悄悄走了。走的那天，天还没亮，他一声不响地把宫里所有的水缸都挑满，又把柴房堆得满满当当，这才离开。他为何离开，无人知晓。可他走前做的事，想来，是把师尊的恩情，都记在心里了。”
清越听得怔住，这事，他竟从没听师尊提过。
望月回忆着九斤与她开玩笑般断断续续说起的这件事，心头微动：九斤听说她要入道门后，确是比最初见面单纯交易时要殷勤得多。
望月顿了一下，继续正色道：“还有一桩。宣和五年，朝廷拿四十万岁币从金人手里赎回燕京，交割时金人已将府库粮草席卷一空，还回来的只是几座空城。满朝庆贺，师尊却说这是欺我大宋无人。今日能以钱买城，明日便能以刀取地。”
清越怔住。
“师尊所属汴京太平坊苏氏，正厅悬一块旧匾，写的是‘承志’二字。”望月说，“苏氏当年是熙宁变法主力，最重富国强兵。到了师尊这一辈，仍是这个主张。辽国一灭，金人便是心腹之患。这一点，师尊看得最清楚。”
清越原以为望月不过是个莽撞无知的女子，顶多是起了些不该起的心思。可如今再看眼前这人，有见地，有主见，对师尊的了解深得叫他心惊。他心里的那点怀疑，非但没消下去，反而更重了。
清越沉默半晌，把话头转回来：“既如此，你更该知道分寸。深夜之后，你不必再去后殿奉茶。师尊起居之所，女弟子夜入，于理不合。”
“是，弟子记下了。”望月答得干脆。
清越满面复杂盯她一眼后转身要走，却听她在身后轻轻唤道：“师兄。”
他停下步子，微微偏过头。
望月的声音很轻，却说得清楚：“弟子入上清宫不过数日，许多事，原轮不到弟子多嘴。只是师尊近日歇得极晚，饭食也用得少。师兄素来最是清楚师尊的起居，这些日子，不过是因我分了神。师兄若得空，多留意便是。”
清越身形一僵。
他“嗯”了一声，大步走开。回到房里，清越和衣坐在床边，心里翻来覆去不是滋味。他本以为自己守着的是师尊的规矩、师尊的门户，可如今被人轻飘飘一句话点醒，才发现这些日子他的眼睛只盯着一个望月，反倒把师尊本身的衣食起居都忽略了。
他该比那个望月更上心才对，轮得到她来提醒他吗？可偏偏，就是她先看见了。
他心里复杂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